“小媽……”沈狐委屈抗議。
宓妃色沒理他,看著万俟兮,yù言又止,最後只是點個頭,便轉身去了。
蒼涼的風景映襯著她的背影,也已是幾多愁緒、人易老。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qíng非得已。
比如宓妃色對題柔……又比如她對沈狐……
想到這裡,万俟兮轉眼看向沈狐,沈狐也正含笑看著他。只是,這次的凝視里,雖然也有好奇,卻已經遠不及從前濃郁。他……對她的興趣,減弱了許多呢……意識到這點,心中不知是酸澀,還是釋然。
万俟兮深吸口氣,極力使自己保持平靜不受qíng緒的波動,然後開口道:“四少,請把手伸給我。”
沈狐乖乖地將手擱到椅子扶手上讓她把脈。
脈象平和,看來一切都如她所願:在不傷害他的前提下讓他忘記自己。於是忍不住又怔怔地看著那張鍾靈毓秀般gān淨漂亮的臉,想著他笑、怒、裝傻和撒謊時的樣子,一幕幕,如烙心頭,清晰如斯。
“万俟兄,聽說小弟中的是種叫‘薄倖糙’的毒?”沈狐忽然問她。
万俟兮的睫毛顫了一下,垂下眼睛道:“是。”
“我從沒聽說過這種毒。”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沒聽說過,不足為奇。”
“這種毒除了會讓人死以外,是否還會有其他症狀?”
“其他症狀?”
沈狐一眨不眨地望著她道:“比如說,會失去一部分記憶……”
她早就知道他會來追問。畢竟,他只是失憶,而不是變傻,以他的聰明,以及某種程度上的固執,不得個答案,他怎會甘心?
万俟兮緩緩站起,負手走至湖邊,幽幽道:“日出雪彌,風chuī葉離,雨墜濕衣,水過塵滌……這世上,最無辜的,即是薄倖。故而,中毒者只有兩個選擇:死,或是遺忘。”
“那麼,我忘了些什麼?”
“不知道。”
“我會恢復記憶麼?”
“不知道。”
“如果知道忘記了什麼,也就能夠想起那段記憶了吧?”沈狐的聲音在身後輕飄,和著風聲,像隔了一個世紀那麼遙遠。
“不知道。”依舊是這三個字的回答,固執得任xing,任xing得蒼白。
左臂突然被人抓住,回頭,只見沈狐眼底有著難掩的焦慮與疑惑,還有淺淺的試探與執著:“我們之間發生過些什麼,對吧?”
万俟兮的瞳孔開始收縮。
“我感覺的到,我對你……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很熟悉,又很陌生……”
万俟兮揚了揚眉毛,“你認為呢?你認為我們之間,應該發生過什麼?”
冷冰冰的語氣,冷冰冰的表qíng。
沈狐呆了一下,只得尷尬地鬆開手,低聲道:“我不知道,所以才想問你……我們是朋友,對嗎?”
万俟兮有些發怔,又有些恍惚: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真的是沈狐嗎?為什麼他會有這樣一幅單純的仿若不諳俗事的表qíng?為什麼他不如以往那樣邪氣而狡猾的對她笑,說著假假真真虛虛實實的囂張話?
如果是以前的沈狐,他是不會說“我們是朋友嗎”這樣的問句的,而會自信滿滿唇角含笑的大聲宣布:“我喜歡你,我要你做我的朋友!”
他……變了……
而使他變得不再像他的那個人,就是她。
一股痛意就那樣從指尖湧起,如藤蔓般纏繞而上,將整個身心都糾絞束縛。“不,不是。”她聽見自己用一種幾近血淋淋的聲音答他,“我從來不jiāo朋友,也不需要。”
這般殘酷無qíng的回答,要是以前的沈狐聽了,會做何反應?會傷心嗎?會難過嗎?還是,會繼續嬉皮笑臉地糾纏著她,直至她冰消雪融?
不……不知道了,這些問題的答案,她永遠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然而,這潛伏在心底的、隱隱不安的qíng緒,又是什麼?是……期待嗎?
沈狐他,會如何回應她的冷漠呢?
“哦,是這樣啊。”
輕飄飄的聲音一經傳入耳膜,万俟兮的心猛然一震,然後就慢慢地、一點點地,往那無可救贖的深淵墜落。
哦,是這樣啊……原來,這就是沈狐的回應。原來,現在的他,惟一會用來回應她的冷漠的,就是同樣的冷漠。
唇邊,勾起一抹彎彎的弧度,是苦笑,比鴆毒還苦還澀的苦笑……孽,這是怎樣的一筆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