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的目光落在他狐裘覆盖的双腿上。
肖凛的腿是命数。因幼时麻痹导致他双膝以下全无知觉,行走只能靠轮椅,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可没想到,轮椅没能困得住他,他还是建下了多少人一辈子都建不起的功业。
就连贺渡也不免好奇,问道:“听闻世子殿下守疆七年以来,亲自策马提枪上阵,不落人后,军中兵将竟无人能及。贺某心中有个疑问,想请殿下解答。”
肖凛看着窗外的雪景,道:“这世上不可能的事很多,但偏偏就发生了。有牝鸡司晨,小人得志,当然也就有瘸子提枪。”
这话说得刺耳至极,在场众人无不骇然。甚至有脚步上前,按捺不住要出手。
贺渡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病势沉沉的人。
肖凛也不动弹,任由他肆无忌惮地打量。
半晌,才听贺渡轻笑一声,道:“殿下身为人中龙凤,话说得也比旁人振聋发聩。”
“就一般。”肖凛大言不惭地道。
贺渡没有生气,转而问道:“殿下就歇在此处?风雪正急,这小客栈哪里能养病,城中驿馆要宽敞许多。”
“犯了病,走不动了。”肖凛配合地轻咳一声,“贺大人总不至于连让我歇一口气都不肯吧。”
“怎会。”贺渡轻笑,“只是太后令我探视,万一夜间殿下晕了倒了,岂非是我失职。”
他回首向门外招呼:“让兄弟们进来,今夜我们就在此扎下。”
肖凛嘴角抽了抽:“你倒是不必这么盯——”
“伺候殿下安康,是我的本分。”贺渡笑眯眯地道,硬是把他说了一半的话堵了回去,回头向掌柜的招呼,“劳驾,给我一间这位公子隔壁的房间。”
肖凛当即如芒在背。如果能选,他宁可回去与狼旗再战三百回合,也不想与此人同住一屋檐下。
他一时没沉住气,登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贺渡脸色一变,伸手欲扶:“怎么了,呛着了?”
“你闪开!”
姜敏一肘将他挤开,利落掏出怀中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肖凛口中。
肖凛喉咙艰难滚动,勉强将药丸咽下,半晌才止住咳嗽。视线逐渐恢复清明,却见贺渡近在咫尺,正蹙眉望着自己。
一股异香混着雪后寒气扑鼻而来,肖凛本能地向后一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劳驾,旁边儿挪挪,我要去躺下了。”
贺渡这才侧身让出一条路。轮椅上不了楼梯,姜敏弯腰背起他,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楼。直至两人身影没入二楼转角,贺渡才收回目光。
须臾,他喃喃道:“……行吧,活着就好。”
刚才那一阵咳得真要命,五脏六腑差点咳翻过来。肖凛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冷,有点要坏事的征兆。没心思再去想隔壁屋住进去的碍眼面孔,吩咐姜敏熄了灯火,慢慢挪进被窝,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隐约觉得腹部发烫,好像被火燎过。翌日天还灰蒙蒙时,他就被折腾醒了。
他爬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头昏的症状没有缓解,胸口闷得像压着一块石头,腹部那股灼痛早已麻木,仿佛有一群蚂蚁在皮下来回游走。
这是真坏事了。
他捂着肚子,伸手去摸床头茶壶,却连半滴水也没倒出来。无奈,只得披衣起身,去麻烦姜敏烧一壶。
推开房门,一股刺骨寒风扑得他浑身发抖。坐在廊下片刻,便被风呛得脸色泛红,咳了几声。但他不敢咳得大声,生怕惊扰他人,强忍着喉咙不适,憋得肺叶子生疼。
他正捶胸顺气,忽然一只手自旁伸来,把一杯热气腾腾的水递到了他眼前。
“……麻烦了,还没睡啊。”
他下意识以为是姜敏,刚要接过,却瞥见那人手上无名指处,一枚素银戒寒光流转。
他倏然抬头,见贺渡披衣站在旁侧,身后房门开着条缝,显然是方才听见动静才出来的。
这人竟真的住在自己隔壁!
肖凛皱眉道:“贺大人当真恪尽职守,我咳嗽两声也要出来瞧瞧。”
贺渡道:“抱歉。”
肖凛看了他一眼:“贺大人何错之有?”
贺渡道:“未曾料到,因我一句话,竟让殿下如此难受。心中不安。”
肖凛轻哂:“单是你还不至于让我难受,你莫多心。”
贺渡对这句冷嘲并不在意,将水杯轻轻放入肖凛手中,低头道:“殿下保重,早些安寝。”
“吱呀”一声,隔壁房门又关上。肖凛看了眼掌中那杯水,毫不犹豫地将水泼在地上,瓷杯随手搁在窗台,转身回房。
他没有心情去找姜敏了。钻回被褥后,丝丝缕缕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卷着汹涌而出的疲惫,不过多时就将他再次拉入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