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应危看着凹坑,又看了看脚下男人死灰般的侧脸和微弱起伏的后背,一种陌生的空洞感悄然取代了部分暴怒。
他……没杀过人。
在漱玉宗,他胡闹、捉弄、还打伤过同门,但从未真正起过杀心,更未亲手了结过一条性命。
脚下这人固然可恨,但……
那缕带着霜雪气息的清风还在身边萦绕,带来一种令人头脑清醒的镇定。
谢应危抿紧嘴唇,赤眸中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辨的冰冷。
他终于一点点移开自己的脚。
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应危蹙眉不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前面那个!给我站住!”
几声严厉的呵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几个穿着皂隶公服,手持铁尺锁链的衙役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显然是接到了酒楼报官。
谢应危眉头一皱,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灵活的狸猫瞬间钻进旁边一条黑漆漆的狭窄巷道,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阴影深处。
衙役追了上去。
这场闹事算是暂且告一段落。
酒楼门口,肥胖的掌柜还在捶胸顿足,看着二楼破败的窗口和满地狼藉,心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醉仙楼啊……我的银子啊……这天杀的小孩。”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停在他面前。
掌柜泪眼朦胧地抬头,只见来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外罩一件同色斗篷,头上戴着一顶垂落轻纱的斗笠,将面容遮掩大半。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着一种与喧闹俗世格格不入的清冷出尘之气,仿佛月下松雪,寒潭映月。
掌柜一时竟忘了哭,呆呆地看着。
那人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将一物放在掌柜沾满油污和泪渍的手心里。
入手沉甸甸,冰凉凉。
掌柜低头一看,竟是一块成色极好,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金子!
“这些赔偿酒楼修缮之资,以及今晚所有客人的酒菜,皆由在下结清。”
斗笠下传来一道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平静无波。
掌柜捧着金子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却又取出另一块更大些的金子,放在掌柜另一只手里。
“此乃赔罪之礼,今夜搅扰,还望掌柜海涵。”
说完,白衣人微微颔首,也不等掌柜反应,便转身步履从容地汇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流之中,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淡淡的霜雪气息。
掌柜呆立原地,半晌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手里两块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子,又抬头望了望白衣人消失的方向,再扭头看看自家一片狼藉的酒楼。
脸上的泪水还没干,表情却已从绝望的哭丧变成了极致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这……这都什么事啊。
第30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3
谢应危如同一只灵巧的夜猫在街巷屋脊间飞速穿梭。
身后的衙役虽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却依旧像狗皮膏药一样紧追不舍。
“啧,麻烦。”
谢应危不耐地低哼一声。
他倒不是怕这些只会些粗浅拳脚,顶多有点外门硬功的衙役,只是不愿再被纠缠,平白耽误时间。
眼看前方巷口又有火光和人声逼近,他足尖在墙角青苔上一蹬,身形借力上拔,单手在墙头一按,便悄无声息地翻入旁边一处黑灯瞎火的院落。
落地后,他迅速掐了个简单的法诀,指尖灵光微闪,朝着院墙外追兵方向虚虚一点。
一道与他身形相似的模糊虚影踉跄着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同时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散开。
这是他在漱玉宗藏经阁某本杂书里看来的障眼小术,虽不精深,骗骗凡俗衙役和低阶修士的感知却已足够。
果然,墙外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立刻朝着虚影的方向追了过去,渐渐远去。
谢应危这才松了口气,从藏身的柴垛后走出来。
他走到院中一口水井边,就着朦胧的月光,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颊和额头。
雪白的袖口立刻沾染上暗红褐色的血痕,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带着微湿。
都是别人的血。
想起方才酒楼里那些污言秽语,谢应危眼中戾气又是一闪,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
那些人实在该死。
竟敢用那般龌龊的言辞编排已故之人,还肆意臆测、侮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