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微微仰着脸,眼神坦荡,笑容真诚,与方才面对赵二时的冰冷讥诮判若两人。
谢应危看了他半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极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敷衍。
“去清风茶楼。”
他不再多言,对车夫吩咐一句,弯腰上了黄包车。
车子拉动,很快驶离巷口,将戏楼与人群抛在后面。
直到拐过街角,远离那片喧嚣,谢应危才缓缓抬起手臂,垂眸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袖口。
平整的深灰色呢料上,连一丝褶皱也无,更遑论痕迹,仿佛那一下轻拉只是错觉。
他放下手臂,靠向车座背,目光投向车外流逝的街景。
赵二那些关于“林少爷”、“哈巴狗”、“爬床”的污言秽语,他自然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一个戏子过往不堪的情史,一场闹得满城风雨的丑闻。
他对此并无兴趣。
林少爷是谁,楚斯年当初为何那般疯魔,私底下又是何等性情……
这些于他而言,与天津港每天进出的货物清单,租界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一样,不过是这城市万千信息流中微不足道的一缕。
他留意的是楚斯年应对时的冷静,反击时的锋利,还有一身举世罕见的技艺。
明明是男子,却将女子的情态风韵揣摩演绎到那般勾魂摄魄的地步。
卸了妆,却又干净清冽,不染尘埃。
矛盾,且有趣。
黄包车在清风茶楼前稳稳停下,谢应危收起思绪,神色恢复一贯的沉稳内敛,踏下车来。
茶楼的招牌在秋风中轻晃,里面隐约传来评书艺人醒木拍案的声音。
他今日来此,另有要事相询。
第46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2
清风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能瞥见楼下街市流动的人影,却不甚嘈杂。
谢应危推门进去时,里面的人已经自斟自饮了一盏茶。
那人三十出头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藏蓝长衫,外面套着件起毛边的马褂,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却格外活络精明,见人自带三分笑。
姓陈,单名一个“舟”字,取“舟行水上,八面玲珑”之意,熟人皆唤他“陈老舟”或“舟哥”。
“哎哟,我的少帅爷,您可算是来了!”
陈舟见谢应危进来,立刻放下茶盏起身,脸上堆满熟稔的笑,话语里带着调侃与恭敬。
“我还当您回了津门,被哪位名媛闺秀绊住了脚,忘了咱们这穷朋友的茶约呢!”
“路上遇了点小事,耽搁了。”
谢应危解下大衣递给跟进来的警卫,示意他在外面候着,随后才在陈舟对面坐下,神色如常:
“茶钱算我的,当赔罪。”
“那敢情好!我可就不跟少帅您客气了!”
陈舟喜笑颜开,麻利地给谢应危斟上一杯刚沏好的花茶:
“先以茶代酒,恭喜少帅此次南行大捷,凯旋回津!如今少帅在霍大帅跟前,那可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羡慕与恭维:
“往后在这天津卫,可得多照应照应兄弟我啊!”
谢应危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沉静的眼眸。
“陈兄说笑了。”
他啜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语气随意:
“倒是你,近来在津门,想必耳目越发灵通了。”
“哎呀,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陈舟嘿嘿一笑,眼神闪烁:
“少帅想知道什么?但凡这天津卫地面上,租界里头,明里暗里的风吹草动,兄弟我不敢说全知道,十之七八总能给您淘换来。”
两人便从近日市面上的米价涨落,码头工人的骚动,聊到租界工部局新换了哪位洋人董事,哪家商行最近进出货异常频繁。
谢应危问得散漫,仿佛真是久别重逢,闲话家常,打听些本地风物。
陈舟则口若悬河,将听到的、猜到的、甚至添油加醋的传闻一一倒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总能搔到痒处,显出他确实消息灵通。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壶茶见了底。
谢应危似是不经意地,在问完一家意大利商行的近况后,夹带了一句:
“对了,南市这边近来可有什么不太寻常的货物进出?不一定是大宗的,或许量不大,但来路去向比较蹊跷的那种。尤其是和东洋人,或者租界里某些背景特殊的洋行沾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