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看了看她,三十歲上下,一身打扮也還能上的台面,便知是個有點身份的。因問道:“這個鈕鈷祿氏,既然是在書房當差,我怎麼沒見過?我看這記載,是你過手的,因此叫你來問問。”善大家的回道:“回福晉的話:爺的書房,原本按例是該有兩個丫頭伺候的,可是去年爺說了‘晃來晃去晃的人心煩’,便把這個例撤了。後來爺不提,咱們也不敢擅作主張補回去。”文若嗯了一聲,又問道:“那如今這個丫頭在哪裡當差?”善大家的道:“回福晉,這不是奴才的事,實在不知道。”
文若一聽,心裡明白,這是瞅著自己剛當家不明白情況哪,好些個刁奴!當下也不發作,只問道:“難道善大奶奶只管派人不管人去處的?”善大家的道:“福晉不知道,咱們裡面都是各領著各的事,我這裡撤了人下來,只管交到吳媽媽手裡,再分派到哪裡去,奴才實不清楚。”文若心裡冷笑著,嘴上卻說:“既如此,便不勞煩你了。下去吧。”善大家的忙告了退,往門外退去。待她退至門邊了,文若卻突然叫道:“慢!”善大家的忙立在當地,“福晉還有什麼吩咐?”文若卻不說話了,端著茶出了一會神,才慢慢地道:“不知道如果大福晉問起這話,善大奶奶也是這樣回答嗎?”善大家的正欲回話,文若卻擺了擺手:“下去吧,我乏了。”說罷便扶了詩兒,進去內室歪著了。
善大家的去了,文若才把那帳本子一摔:“不過是個二等奴才罷了!竟如此囂張!”詩兒忙拾了本子,賠笑道:“格格再生氣,犯不著跟這死物過不去呀。依我說,原是格格平日待人太厚道,頭一個不拿大的,他們才不放在眼裡。如今既要管,少不得拉了下臉來,尋出幾件事做做筏子,看誰還敢往刀口上撞!”文若聽她這樣說,反倒笑了:“瞧不出,我這裡現放著個管家娘子呢。你倒是個有見識的。”詩兒笑道:“奴婢不過是些小見識罷了,就有,也是跟格格學來的。”文若道:“這個道理我何嘗不知道?我現在只是琢磨不透大福晉是什麼心思。我既要作筏子,少不得要動她的人。我怎麼瞧也瞧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麼?按理,她是決計不願讓我奪了這位置的。”
詩兒道:“管她想什麼呢!如今是德妃娘娘親自開口要主子管家的,她就算有怨言,也不敢不從啊!”文若沉思了一會又道:“下個月,四爺要宴請各位阿哥們,這可是府里一件大事。大福晉卻在這當口讓我管事,不可不防。”詩兒道:“如今雖說主子幫著管事,可是大福晉也脫不了干係啊?要是鬧出個什麼來,頭一個丟臉的是她。我看這倒沒什麼可慮的。”文若嗯了一聲,“我也但願是這樣。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覺得不安。”詩兒笑道:“這麼大個家,如今剛開始管,自然有些擔心了。”看文若已有倦意,便道:“今日沒歇中覺,格格現在歪會?”文若點了點頭,詩兒便拿張薄被來替她蓋了,再點上一支安睡香,輕手輕腳出來。
詩兒看天色尚早,院裡的海棠又開得正好,當下來了興致,拿了副花樣子並針線簍出來,搬個小凳子坐在芭蕉下邊,對著那嬌艷的海棠花兒刺繡。誰知道把那花樣子展開一看:怎麼鬼使神差卻拿了這副?那正是去年文若午睡時詩兒描的那副海棠春睡圖,當時四爺和煦的話語如在耳邊:“花好人也好。”“海棠是解語花,你不就是你家格格的解語花?”……詩兒捧著那花樣子,手裡拈著針,卻怎麼也扎不下一針去,臉上那抹嫣紅,早勝過身邊盛開的海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