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心如刀割,奈何家国高于妃嫔,大义重于私情。文武百官不肯出力,逼得皇帝左右为难,最终还是昭君深明大义,像个男儿般以身报国:
“妾既蒙陛下厚恩,当效一死,以报陛下。妾情愿和番,得息刀兵,亦可留名青史。”
至此,昭君结局已定,短暂的情缘如梦幻泡影。满朝文武硬生生把一个弱女子推向了苦寒的大漠。天子万般不舍,亲至灞桥送别,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妃跟随番使远赴塞外。
此时杂剧已唱过两折,结局似乎无甚悬念,连女主角都下场了,还有什么故事可讲?我默默思量着,总觉得不尽兴。场中看客也纷纷私语,指责汉元帝这皇帝当得忒窝囊,竟把自己的女人拱手送人。文武百官颟顸无能,国难之际无力卫国,却叫一女子出手,好不丢人!
渐渐地,又有人说起靖康之变,感叹着外族入侵时连皇帝都能掳去,何况后宫嫔妃呢?说到底,还是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朝野无能臣,国中无良将,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饱受兵祸,山河沦丧敌手。大家议论着,竟有人感同身受,默然泣涕。也就在几十年前,金国亡于蒙古,一百多年前,北宋亡于金国。这杂剧说的是汉家故事,吐露的却是今人心声。
想到这里,我内心一阵苍凉,刚刚看美人的兴致全无,再望望场中,只剩一个被夺走爱人的可怜天子了。
皇帝握着酒杯久久远望,黯然泪下,终于在大臣的劝说下回返。可那背影萧索,步履蹒跚,宛如一只丧偶的孤雁,在凄寒的秋风中哀鸣,在空中彷徨四顾,却只见滚滚尘沙,掩去了佳人身影。只余一声声单调凄厉的雁鸣,一缕缕幽咽断肠的琵琶声,如縠纹般一层层荡开,挥之不去。
天子一步三回头,怆然涕下:“我那里是大汉皇帝!”大臣却只一个劲地劝着:
“陛下,不必苦死留他,着他去了罢!”
天子一腔悲情难诉,愤懑和悲戚终于随着歌声倾泻出来:
“呀!俺向着这回野悲凉: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量思。呀!不思量除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
这曲辞一咏三叹,真的是要把满腔苦楚、郁愤、悲哀、不舍尽数倾泻出来。这样的汉家天子不像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只是一个连爱人都护不周全的可怜男人。台上的正末全身心投入剧中,仿佛他就是那个可怜可悲的汉元帝,一个人空望着苍茫萧索的大漠。大漠里秋草枯黄,朔风荡荡,任他如何苦情不舍,也无法盼到佳人的回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