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并无旁人,我终于抛开最后的忌惮,坦诚直言:“哥哥可还记得《罪己诏》那出剧?当初安童以此为题上谏,用意却不止于此……”
真金目露震惊,登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色急遽变幻,紧接着是空茫,空茫之后却有最深的忧惧。
我漠漠一笑,心头却悲哀得泛酸。这件事真金不敢面对,于我也是最不堪承受的:“哥哥深恨阿合马日久,除了圣上,阿合马最为忌惮之人,便是哥哥。有朝一日,若是他做了江充,您又该当如何?”
他嘴唇一颤,脸色白得瘆人,默然半晌,走至窗边,无力地用手臂撑住,喃喃自语:“陛下不是汉武,本王也不会做戾太子……”而后,突然盯住我,目光劲厉,满是告诫的意味,“今日之事,切勿向旁人再言!”
我亦不过是试探,得知他心意,一时黯然,只低声回道:“你放心罢。”
第206章 秋山
真金事父至孝,这等忤逆事,自是想都不敢想的。我心里明白,就不再探问。回府后,恰好接到普颜忽都的来信,她有意同我一起探望伯颜伤势。普颜忽都是安童之妻,别速真的亲嫂子,她们的丈夫,一个远征在外,一个回朝蒙冤,想到两人的可怜光景,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派人去伯颜府上递了帖子,却遭婉拒,别速真在信中委婉提及:伯颜闲居在家,谢绝一切来往,如今伤情已大好,勿要忧心。他这番举动,自是做给皇帝看的,想到伯颜这般决绝,探病一事只得作罢。
忽必烈也曾向我问起伯颜,我如实回复,他听了只是笑笑,并不多言。伯颜虽已洗清冤屈,却并未复职。皇帝究竟如何想法,让人摸不清头脑。修历一事照行无误,虽是汉臣总领此事,然而得皇帝重视,阿合马一时也不敢在经费上为难诸人,饶是如此,我还是向太史院捐出一份钱款以作支持。忽必烈闻知也甚是欣喜,特意命我署领太史院事,作为名义上的都总裁官。我知此举不合常制,力辞不受,而众臣并无反对意见,皇帝又极力委任,便只得应下了。
既然领了官职,即便是个虚衔,我也不敢怠慢。修历诸臣因各有本职,确认好分工后,只旬日在太史院集议,商讨工作进展,平日各负其责。而我,也只是在集议时亲临现场督导进展。
太史院集议与中书省宰相圆议并无二致。此次集议,我携慕之一同前来,进了堂屋,便被诸臣让到首座。看到年近古稀的许衡坐在我下首,一时心下不安,欲请他上座,老先生却好言谢绝。
“自初次见先生,至今已有十年。先生还是这般风骨清朗,精神矍铄。”我望着许衡笑道。
老先生笑着摆摆手,他须发斑白,脸上的皱纹也绵延成一道道沟壑,因为年长,少了几分当年的迂执,多了几分通达随和的况味。这几年因阿合马迫害,他被迫请辞回乡,却也未见困顿潦倒,反而更显淡泊自如的气质。
十年前正是安童拜相的时候。这十年来,他以稚龄,从怯薛长荣膺首相,兢兢业业数载,终因小人谗害,被迫远调边陲;而我呢,自那时远嫁畏兀儿地,先后遭海都、八剌虏获,几经流离才回返元廷……这十年,漫长得仿如一个世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