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合马残害忠良无数,某若以一身换他性命,死得其所!某连生死都置之度外,还在乎那些浮云般的官位爵禄么,公主?”
他骤然望向我,目光似是质问,颇为无礼,那眼神即便隔着泪光,仍是精锐犀利,竟不容人直视。我嗟叹一声,终于道:
“张大人,我愿意信你!”
“某谢过公主,”他收回目光,向我拱拱手,“也望公主放心,事后某会一力承担,不会牵累公主。公主襟怀高蹈,不值得也不必要为阿合马之流赔上前程。这等事,交由吾辈来做罢,公主只需襄助即可。”
他语气已恢复平和,寥寥几句竟有推心置腹的感觉。我敬他气度和担当,话语却一时梗在喉中,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早已明了我的心意,摆手笑道:“公主去罢,别让陛下久等了……”
……
告别张易后,我一路走着,又开始猜度起忽必烈的用意来。从围猎处至皇帝象舆不过一里,我却觉得这路崎岖漫长。我和他谋划此等忤逆事,若说畏惧自是有的。此刻皇帝召见,会有什么事?眼下西北骤逢叛乱,皇子丞相被俘,元军防线土崩瓦解,畏兀儿部哈剌火州被围数月;南宋朝廷虽然投降,地方仍有抵抗,而公主却在这当口逞性胡为,竟于众目睽睽之下追杀中书宰相……也不知此时的忽必烈会是什么心情?
我想到他泛白的发梢、深深的皱纹和久治不愈的病足,心里不禁漫起愧意:若在寻常人家,他早已是含饴弄孙的老人了,何必受这等煎熬?谁让他是皇帝呢!
可是转念一想,这些愧意立时荡然无存:他本该生受这等苦难,谁让他是皇帝!若说他可怜,无辜遭谗的伯颜可不可怜?远调被俘的安童可不可怜?当年困辱于八剌之手的我,又可不可怜?他身居其位,享受无限的荣光,也必要承受同等的苦难。这一点在他同阿里不哥角逐汗位之时,便应有觉悟。这个世上,谁人不可怜,谁人不可悯?
我的思绪浮浮沉沉,待见到皇帝时,早已将张易的忠告抛到了脑后。忽必烈默然坐在榻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目光尽是质疑考量的意味。这是在审问么?定是阿合马来御前哭诉了罢!我心下不满,一时又生出些许忿忿不平的情绪来。
我有意赌气,只是硬邦邦地望回去,同样一言不发。我们二人沉默对视半晌,不料帐帘拂动,着眼一看,是额吉察必突然撩帘而入。她忙忙走过来,一把将我搂进了怀里,上下打量片刻,见并无异样,才对皇帝哭求道:“察苏一时忧心动怒,犯了糊涂,并无真心忤逆的意思。念她还在病中,望陛下宽宥!”
说罢,又搂着我哀哀哭了起来。我心绪杂乱,只想着如何应付皇帝,却忘了此事也间接牵累了母亲。纵然是至亲的夫妻,却仍有君臣的界垒。察必在忽必烈身边陪伴数十载,再怎么感情亲厚,这一点是片刻不敢忘的。
我默然望着她哀哭,哭声一下下抽打在心头,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内里情绪交杂,烦乱到极点,只是觉得窒闷,肺腑里一股剧痛又骤然袭来,我捂住嘴,却掩不住一阵又一阵剧烈的咳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