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别说了!”我捂住脸,终忍不住痛哭出声。真金只是平静地望着我,目光又变得微弱,身体虚弱到不堪支持,仍是勉强开口:“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了……你告诉我,哥哥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他喃喃自语般,像是累极了,疲惫地闭上双眼。我和安童无声对视,忍住一切声音,只为给他片刻的宁静。不多时,真金气息慢慢平缓,像是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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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太子的身体每况愈下,渐渐地,几乎无法开口,而后连人也认不出了。
皇帝闻说情况,顾不得朝事,又亲自赶来探视。进门后,只见一对皇孙似已哭干了眼泪,呆呆地守在外间,失了魂魄一般,连皇帝来了也麻木无觉。
阔阔真心力交瘁,仍是一人支持着整个东宫。纵然真金病得不省人事,她依然把丈夫侍候得妥妥帖帖,不让他在最后的时光里有丝毫不适。
“真金,阿爸来看你了!”
皇帝一步步挨近床榻,眼睛簌簌落泪,面上是难得的温情。阔阔真早已给他让出位置,和我同守在一旁。老皇帝挨着床榻坐下,见太子身下已撤掉了织金褥垫,只余普通的棉褥,惊愣之余,回身四顾,失声吼道:
“太子病重,是谁换下了褥垫?是谁敢背着朕,换下这褥垫!?”
“是太子前几日吩咐妾的,他执意如此,妾实在没有办法……”阔阔真含泪回道。
忽必烈如遭当头一棒,怔了半晌。他眼睛赤红,忿忿许久,终是无法。直到现在,他还不愿承认,一切恶果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真金不愿用这褥垫,又是因为谁呢?
无论皇帝内心的交战多么喧嚣,真金都全然无觉,他闭目躺着,面容安详,似乎所有的愁闷纷扰都与他无关了。
如果真是这样,未必不是一件幸事。我暗暗想着,看着皇帝忧愤无力的模样,又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意:如果世上还有一事是皇权无法左右,那便是人之生死。真金生来便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日日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差池,饶是如此,父子两人一步一步,还是走到了对立的一面,无论他们的初心曾是多么相同。
可是以后,真金再也不用心怀忧惧,仰其鼻息。这样的自由和平静离他不远了。
我心下漠然,一时竟不知该为他高兴还是悲伤。
皇帝僵坐在太子榻边,垂目望着儿子,他踌躇许久,终是讪讪伸出手,想摸一摸真金的面颊,可伸到半途,他却犹豫了:他不敢触碰他,生怕会扰醒他;他又怕即便触碰他,他也再不会醒来;他更怕自己紧握权杖的手,沾满了污秽,被儿子深深厌弃。他纠结半晌,还是收回手,颓然搭在一边,不愿放在膝上:这沾满权力血污的手,连他自己都嫌弃的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