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她的疑問,向斐然呵了一聲,像是半笑,但氣息冰冷。
死過人……
是的,對於一個家庭、一個人來說是滅頂之災的事故,在不相干的人眼裡,也不過是一句「這里以前死過人」,無非,再加上一句惋惜的搖頭嗟嘆而已。
「沒有。」向斐然吞咽一下,喉結滾動,滾出低啞的一聲:「這里沒有死過人,你別害怕。」
談說月遇難的流石灘,在另一處,離這里不遠,車程三個小時。
他永遠都記得接到救援隊電話的那一個夜晚。趕往機場的那一路,風雨如晦,向聯喬第一次動用關係,讓航班為他延遲了二十分鐘。頭等艙的靜謐讓人難以忍受,直到空姐來詢問是否需要醫療幫助,向斐然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裡是個蒼白沉默瞳孔失焦的病人、怪物。
搜救工作進行了三天,最後是在山腳的某處找到了她的遺體。
他多想抱抱她。可他不能。她的散落,已不允許他擁抱。
她的死因比她的遺體好拼湊,天氣突變,突如其來的大霧和雪,失聯,迷路,失溫,出現幻覺,脫衣,凍僵,失足或被風吹落山崖。
所有人都認為,這樣的意外不該發生在一個經驗如此豐富的戶外工作者身上,但事實如此觸目驚心。她的帳篷就扎在流石灘下,她做好了一日往返的準備,所以她沒有帶急救毯,也沒有帶頭燈或任何照明設施。
在談說月的帳篷里,向斐然坐了很久,蛋卷桌上還攤著她寫了一半的工作筆記,松木標本夾的標本還是半潮狀態,拍滿了的幾張儲存卡放在收納包里,防潮箱裡是被磕碰出無數劃痕的鏡頭。她這一生數不清跪下匍匐多少次,為那些不起眼的植物。
她離開後的第五天,她遺留的手機震動了起來,彈出一則待辦事項提醒:「斐然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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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起工作來總是很忘我,返程日期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遲,生日和紀念日也並不在乎,唯有向斐然的生日是特殊。@無限好文,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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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斐然一個一個地看她的消費帳單、聊天記錄,一遍一遍地打著電話:「你好,請問是否有一位談女士曾在你這里預訂過什麼?」
他沒有找到,直到生日當天,才接到了一個固話來電。他走進那家店鋪,去取談說月為他定製的一套畫筆。店主問:「談小姐怎麼沒有來?」
向斐然平靜地說:「她有事,來不了。」
「這是套頂級的筆,每一支筆刷的毫毛都是她親手試過很多次才定下的,她是行家,你可以用很久。」
向斐然從沒有用過。
取走畫筆,他又走進蛋糕店和花店,拿走談說月為他預訂的花和蛋糕。站在路邊等車,他懷抱里花團錦簇,手邊紙盒芳甜濃郁,但車水馬龍中,他是如此安靜,臉上不見喜哀。
蛋糕上的蠟燭,被他用手中的菸頭點燃。黑黢黢的室內,火苗躍動在他沉寂的眉眼。那是一雙與十六歲毫不相干的眼睛,距離他拿下奧賽國際金獎不過數月之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