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聖誕,商明寶沒有收到廖雨諾的邀請函。
她起初沒有發現,因為聖誕是她和向斐然的紀念日,等發現時去問,廖雨諾才笑笑說,請你你也不來,不請你不也現在才發現嗎?沒什麼所謂的吧。
站在洛克菲勒中心又一年的伯利恆之星下,她仰首,懂了什麼叫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向斐然擁抱她,護著她的臉在懷裡,告訴她,這不是她的責任。
春夏秋的美國郊野山林,一季有一季的美麗。在印第安納沙丘上,看雁南飛,越過藍色的冰磧;在黃昏時分的坎卡基河,看到螢火蟲點亮暮色。在那裡,向斐然給她找一種叫做疏花野蜀葵的花,濃密,馥郁,玫瑰色。他告訴她,這是美國最罕見的野花之一,只生長在這條河流的下游。
在天幕下,在野外旅行的最後一天,他和她摒棄時間,根據「林奈的花鐘」設想,根據花朵綻放的時間,去猜測這時候正是白天的哪一個時段。
在奈厄布拉勒河的夜晚,黃色報春花河和德拉蒙氏雨百合盛開,向斐然為她朗讀《仲夏夜之夢》,告訴她,這是他最喜歡的莎士比亞的作品,是歷史上有關植物的最好的文學作品。
也曾在沙丘上看到響尾蛇。即使是在越野車裡,商明寶也一動不敢動。
不可思議,在八月盛夏,他們的車停在沙丘路中間,曾一起看過了一場英仙座流星雨。這磅礴的雨落下時,商明寶不顧一切地去吻他,仿佛下一秒那如白晝般的天體碎片將帶著炙熱的高溫砸向他們、融化他們。
在越野車的后座,前排的座椅被放至最小犄角。
夜晚的沙漠那麼冷,但毯下的商明寶大汗淋漓。那晚他們都有些失控,在星空的穹頂下,她將嫣紅的唇貼近他滾燙的皮膚,臉貼著,鬢角的汗濕長發蜿蜒在瓷白的膚色上。
當然,大部份時的野外工作並稱不上浪漫,而只有枯燥。做樣方調查,在一公里長的森林樣帶里每隔一百米便設置一個十米乘十米的樣方,在垂直的海拔上每隔一百米就設置一條這樣的樣帶,樣方便有數百個,再在同一個樣方里拉對角線設置灌木層與草本層的樣方,事無巨細地採樣、鑑定、匯總;灌幅高度,蓋度,不停地量尺、記錄……以此來得到這座山、這座林、這條河的植被構成河生物多樣性。
這樣的工作非兩人可以完成,向斐然往往會帶一支小型隊伍,商明寶偶爾打下手,但大部份時是在進行自己的植物觀察和速寫,以餵養給她的珠寶設計靈感。
人類馴養的園藝植物固然華貴美麗,餵養出了無窮精妙的高珠設計,但既已看過曠野、深入過雨林、趴下看過伏草的天空,驚嘆與浮動著霧氣的河流上的玫瑰色的螢光的花,她又怎麼甘心止步於此。
倒可惜過「林奈的花鐘」,那麼好的藝術概念被別的品牌捷足先登,否則,她可以設計出比那更靈動的概念;很喜歡的品牌有過漫長的三色堇設計歷史,但她不再喜歡了,自從知道三色堇在莎士比亞的故鄉被稱為「憊懶花」之後。它象徵的是「徒勞的愛」。
商明寶不去想未來。
二十五歲前和心愛的人結婚的理想,她不要了。談到幾歲呢?她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