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日的高度緊張讓李雨升的精神近乎崩潰,他低著頭,行屍走肉般回到家裡,一打開門先是覺得屋子裡什麼東西這樣閃閃發亮,接著就被面前的景象驚得全身一抖。
「你……你瘋了!?」李雨升低吼一聲,忙不迭反手用力地關上門,門板撞擊發出重重的「哐」的一聲,房頂上的石灰都被震得撲簌撲簌掉下來好幾塊。
「怎麼了嘛,看看喜不喜歡~?」鹿明燭優哉游哉地笑著,坐在桌後笑嘻嘻地沖李雨升招手,他面前的桌子上,居然堆疊著小山一樣高的、琳琅滿目的玉石珠寶,仔細去看,甚至還有些金銀方錠之類的東西,哪怕是在夜裡,借著那豆丁大的一點點光,都顯得熠熠生輝。
「祖宗,我的小祖宗,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究竟哪裡來得這些東西!留不得、這可留不得!」
李雨升確實如同鹿明燭想像中那樣震驚得合不攏嘴了一會兒,之後的表情動作卻與鹿明燭想像中的「大喜過望」、「喜極而泣」大相逕庭——李雨升瞪大的眼神中流露出來的只有驚恐,聲音壓得極低,一把扯過床上的被子,將滿桌朱玉翡翠忙不迭地遮蓋起來,皺緊了眉頭低聲斥責:「現在是什麼情況了!家裡連張古舊的掛畫都不能有!就算你不摻和外面的事,總還有眼睛能看見、有耳朵能聽吧?!你沒聽整日裡喇叭都在播報些什麼嗎!?你沒看肖班長他家媳婦陪嫁過來的椅子、那上面那一點雕刻的小人兒都要用刀把圖案給刨了!!往家裡帶這些幹什麼!怕你和我都死得不夠快——」
「幹什麼!你生什麼氣、罵我幹什麼!還不是看你最近不舒心,特意為了讓你高興的?!你以為搜羅來這些東西很容易?你知道我費了多少辛苦心機!」
鹿明燭眉頭一擰拍案而起,憤憤然瞪了李雨升一眼,李雨升望了他一陣,還是先敗下陣來,長嘆一口氣道:「好媳婦兒,你心疼我,我領情,但是現在真不是家裡能有這些東西的時候……你聽我的……」
「你不就是怕外面有人說你、罵你、打你麼,我不怕他們,我保護……唔唔唔!」
鹿明燭梗著脖子一揮手,李雨升生怕他再口吐什麼狂言,顧不得滿桌子的寶物,竄上去先將鹿明燭的嘴捂了,苦笑著說了好幾遍「祖宗你悠著點」,而後捏著鹿明燭的下頜,在他唇上吻了吻,哄道:「好,你是大羅神仙,你是金身菩薩,你神通光大不怕這些,我怕,我怕行了吧,你是不知道……」
李雨升又說起白天裡遇到的一些事情,說著說著連一桌子不啻於「炸雷」的東西都混忘了,聲音時而因為憤懣而高昂,時而又因為悲傷而低落。
方才李雨升情急之下說出來的那些指摘鹿明燭的話並非空穴來風,相反,其實字字句句都是對的。鹿明燭確實不在意人間任何事情,他本就不是人,更遊走於所謂的世俗規則之外,除去李雨升,接觸的只有妖魔鬼怪,人間鬧些什麼、鬧成什麼樣子都影響不到鹿明燭,他不必去看、不必去聽、更不必融入其中進行模仿揣測。唯有像此時此刻這般,於夜晚時聽李雨升念叨一些白日裡發生的、經歷過的事情,是鹿明燭對「人事」有且僅有、願且僅願的了解途徑。
人間不好、人們對李雨升也不好。但李雨升是人,李雨升要活在這糟心的人世間,這是鹿明燭顧忌著他,妥協與容忍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