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懷恩昨夜把話說得太狠,李熙能聽出來,如果真讓惠妃把消息傳到戎西,封家一定再不能活。
可事已至此, 李熙甚至連一句責怪的話都說不出來。
能說什麼呢?世人都道君子該出淤泥而不染,入世常懷稚子心, 可李熙現在只要一閉上眼,便會看見那簇紅梅。
裴懷恩說得對。李熙想,梅花麼,合該是最百折不撓,堅韌清高的。
可是現如今,這梅花在各式各樣的欲望里浸染多年,已然悄無聲息地將花枝攀在了高處,成為支配人們的欲望本身。
換句話言之,裴懷恩這邊是勸不動了,但封家戍邊多年,滿門忠烈,實在不該落的這麼個下場。
戎西是塊肥肉,惠妃和裴懷恩都不會就此罷手,得想辦法救他們。
李熙想到這裡,隨意地把手裡那兩顆貓兒眼扔回匣里。
玄鵠還沒有醒,李熙只覺頭疼得很,身上也酸痛的厲害。因為顧忌著裴懷恩在,方才他在裴府那邊只是簡單清理過,現在他想重新沐浴,卻連站起來為自己準備熱水的力氣都沒有。
恰在此時,房門卻被推開,引得李熙轉頭去看。
原是早起進宮見順妃的安王李恕從國子監那兒聽說他病了,便特意繞道來他這裡,給他帶了治風寒的藥。
自打回京起,放眼這些兄弟之間,安王李恕是與李熙最親近的,先前李熙生病,李恕也會來探望。
眼下天已大亮,橫豎再睡也是睡不著的了。李熙見李恕來了,便想起身迎他,卻被李恕出言阻止了。
「六弟,看來我以後真得改口喊你六妹妹了。」李恕把藥包放在桌上,皺眉說:「旁的不提,你這身體怎麼比黛玉還金貴,隔三差五就生病?尤其是最近——」
李熙聞言面上一僵,連忙打斷他,不動聲色地把裝了貓兒眼的匣子藏在枕頭底下,說:「五哥,雪化時最冷,是我不小心著了涼。」
李恕讓李熙噎得沒話說,便走過來坐在床沿,一個勁的搖頭。
「那你趕快養病,一定趕在除夕宴前把病給我養好了。」李恕頗不高興地說:「大皇兄愛熱鬧,除夕本該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可是你瞧瞧今年,老二禁著足不能去,老三估摸也不願意去,至於李錦麼,我又不喜歡他身上那股子嗆鼻的胭脂味,跟他玩不到一塊,唉,我的六妹妹,要是這回連你也不去,我該找誰玩呢?」
李熙聽罷有點無奈地笑了,說:「五哥,瞧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怎麼會沒人和你玩?那不還有大皇兄呢麼?」
李恕頓時就把頭搖的更厲害了。
「那怎麼能一樣,大皇兄是大皇兄,我在大皇兄那裡是做弟弟的,在你這裡卻是做哥哥。」李恕垂首琢磨半晌,鄭重地說:「我如今在外開府,已經學會了怎麼做一個王爺,好不容易得著機會,我要學做哥哥,而且我不止要有妹妹,還要有弟弟,就像大皇兄一樣。」
李熙對此無言以對,只覺李恕這人簡直就像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孩一樣,見什麼都要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