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只要她想,多少傭人都雇得來,飯都可以餵到她嘴邊,根本不用她操持什麼。可是每當有新人要來入住,凌霜都一定要親手打掃房間、置辦家用,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例外。此刻,她一個人收拾好了這個房間,趁著人還沒來,她半掩著門,在梳妝檯前緩緩坐了,鬆開髮夾,一頭栗色的長捲髮翻滾著傾瀉而下,款款搭在她的兩肩。
她端詳著鏡中的自己。小時候她看不出自己長得像誰,父親總是來去匆匆,凌霜幾乎沒有機會看清他的眉眼,而母親呢,自打凌霜記事起,母親就總是蠟黃著一張臉,角角落落似乎都向下垂著,眼角鼻翼趴滿了細紋,頭髮柴得像乾草。她整日的不作聲,在家裡躬身駝背地忙來忙去,凌霜甚至覺得鄰居家的狗都比母親精神些。直到後來——後來,父親意外離世,母親哭了整整三個月,把父親那邊的親戚都給哭得心服口服了,她們就搬離了那座城市,來到奕城,而在那之後,凌霜意外地發現母親變了。
她乾癟鬆弛的皮膚慢慢恢復了彈性,臉部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那些苦大仇深的皺紋逐漸淡去,五官蟬蛻似的有了自己的樣子。鳥窩一樣參差的頭髮蓄長了,養得烏黑順滑,瀑布一般,臃腫的身形也一日日挺拔起來,窈窕的腰枝在裁剪合度的衣衫下娉娉裊裊。明明是個中年人了,一眼看去,竟比少女初成的凌霜還要好看。
那樣的美麗讓凌霜深深著迷。
再後來,凌霜也嫁為人妻,她的丈夫在外面拼事業,把凌霜圈在家裡跟一地雞毛較勁。她腰不能直頭不能抬地忙碌了兩年,一次偶然在鏡中看見自己,她猛然驚心。
她看到了從前,那個樣子比鄰居家的狗還慘澹的女人。
可是她的丈夫卻仿佛吸走了她的陽氣一樣,比婚前滋潤許多,而且越優秀越分不開身,越回不了家越要把凌霜牢牢困在家裡。
凌霜那時想,要是沒有這個男人就好了。
是啊,是啊,要是沒有這個男人!——她突然明白母親是怎麼變美的了。
凌霜從遐想里回過神來,又往鏡子前湊了湊。很好,母親那種難以言喻的美,現在的她,終於也有了。
她的目光轉向鏡中自己的嘴唇,柔軟豐滿的尤物,總似噙著一顆有毒的野果,美艷誘人。
她靠著這雙唇,讓自己的美甚至凌駕於母親之上,母親泉下有知,一定高興壞了。
她眼中開出暗紅色的野玫瑰。
這時走廊上傳來三三兩兩的腳步聲,在她的門前停住,來人敲了門,讓進來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小的孩子。
「霜姐……」
凌霜眼中的玫瑰被彩紙包裝成溫柔無害的花束,她抬手截住來人將要說出口的感謝的話,又俯身將那個小孩子抱了起來。
「沁怡,」她輕吻了一下懷裡的孩子,溫柔地看向站在對面的陸沁怡,「你已經到了『破曉』,什麼都不用怕了,這裡全都是和我們一樣的女人,我們在一起,一定會過得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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