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影點頭讓她進來,見只有她一人覺得奇怪,隨口問道:「小環呢?」話剛落地,只見子玉纖細的肩頭微微一抖,秋日裡瑟瑟發抖的落葉一般,回過身卻「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聲音顫顫巍巍,恍若受了驚嚇的小鹿,拂影忙上前扶她起來,笑道:「這是怎麼了?」說話間子玉已經抬起臉來,一張小臉驚驚怯怯,眼底隱約可見淚痕,拂影不由微怔,卻聽她小聲道:「奴婢有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梳妝檯上的銅鏡里隱約可見衣衫鬢影,帳楣上繡著纏繞的連理枝,針腳密密麻麻映在銅鏡里,像是被水抹了的墨,幢幢的看不真切,桌上的楓露茶卻是涼了,子玉也只是捧著,低頭小聲地一一訴來,怕拂影不信,便又梨花帶雨的重複道:「夫人,是奴婢親眼看到翩翩姐往茶里放藥,小環姐姐也是因為勿喝了才昏了過去。」話到最後卻是越來越低,她肩頭抖動,似是害怕的厲害,拂影卻恍若沒有聽到,雪子趴在她的腿上,抬起爪子撥弄她的衣袖,那罩在外面的白紗是上好的冰蠶絲,被雪子厲爪一勾,便絲絲縷縷的被抽亂了幾根,平整的袖上密密麻麻的攢到一塊,極是礙眼,她似也沒有看到,漫不經心的撫弄著雪子的毛髮,輕聲「嗯」了一聲,她憶起來前軒轅菡說的那些個話還有在寺里遇上的樓若蘭,一個個片斷擠進頭腦里便化成了一張張沒有頭緒的網,交織在一起,只覺纏繞在胸口,緊緊地被卡住了咽喉,堵的無法喘息,她終是不能漠然處之,只以為能騙過自己,故作不見,可她終究不能只活在夢裡,該來的總是來了,這麼不願面對,這麼牴觸,卻還是來了。他終究還是有什麼瞞著她,不惜遣她離開,不惜讓翩翩餵她吃下蒙汗藥,他果真就希望讓她活在他編織的謊言裡麼。
屋子裡的窗扇似沒有關好,冷風從縫隙里噝噝的吹進來,像是毒蛇吐出的紅信子,她抱著雪子坐在床上,看著外面的光透過窗扇上烙下梅花樣的暗影,清冷的似雪,心中便有什麼開始清晰起來,仿佛化蝶的繭,一層一層的破繭而出,什麼便都清晰了,偏偏有殘忍的讓她痛不欲生,是了,這便是真相麼,從一開始他便這樣算計著她,算計著樓府,她那般傻,深信不疑的信了,為他不顧自己的意願留在宮中,費盡心思在爹爹和他之間周旋,現在想來,他也只在看笑話吧,這樣對她好,戲演的這樣逼真,只是想要她順了他的意,乖乖的做個傀儡麼,她樓府到底有什麼樣的寶貝,這樣讓他們費盡心思,不惜編出這樣足以以假亂真的戲來,像是真的一樣,真的讓她身心俱陷。
許是坐的久了,她不由手足冰涼,像是手腳埋在冰塊里,那冷刺一樣一根根的鑽進骨髓,冰凍了血液,仿佛整個身子都沒了知覺,直到子玉驚慌的叫她,她才會過神,恍惚的一笑,卻如煙火一般,模糊的悄然無痕。
她和子玉說了會子話,翩翩果然敲門進來,子玉只是身子一抖,這才垂著頭去開門,似沒有想到子玉會在拂影房裡,翩翩微微一怔,她手裡捧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湯碗,遠遠的就能聞到新鮮的香氣,她見子玉關了門便笑道:「夫人,奴婢煮了點蓮子粥,趁熱喝了吧。」
拂影只是低頭逗弄雪子,垂著臉隱約的看不清神情,半晌才聽她淡淡的應了聲道:「放在那裡吧。」翩翩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也只在一剎那瞬間隱了去,拂影一眼瞧見,忍不住想他身邊的人果然不是平庸之輩,就那樣的恍惚的想著,卻見翩翩仍還立在那裡,便問道:「怎麼了?」翩翩一向在她面前很是隨意,拿了碗兀自舀了粥,便擺好碗筷便笑嘻嘻得道:「這粥要趁熱喝才好。」拂影一笑,又道:「說的也是,咱們一塊喝吧。」翩翩聞言不覺微怔,卻也沒有馬上推辭,點點頭笑道:「我再去拿個碗來。」轉頭看了一眼子玉,笑道:「子玉也一起喝點吧。」說完便自己推門出去,回來時手裡果真多了兩個瓷碗,她異常熱情的一一舀了,碗中水汽浮起,只覺她的眉目仿佛掩在這水霧中,恍若水中花,鏡中月,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只分不清楚,拂影抱著雪子看她,唇角含笑,漫不經心的道:「吃過解藥了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