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逐漸圓滑起來的,只有宗亭還停在多年前,毫無進步。
那髮帶握在她手中,隨她的手悄然下移。她握住他的手,在他全身鬆弛之際卻忽然不動聲色地反捆了他雙手,隨後在他驚異抬眸之際,扯過蹀躞帶死死束住了他的腳。
動作一氣呵成,毫無停頓。
空寂臥房中驟響起一聲哀苦委屈的「呱——」音,李淳一甩袖下榻,循聲走到屏風後,只見她的愛寵孤零零棲在桌案上,羽毛幾乎被剪了個精光。
烏鴉瞧見她,頓時更委屈地「呱呱」啼叫起來,李淳一暗吸一口氣,心火陡盛,一把抱了那烏鴉放到榻旁,怒氣沖沖質問榻上被捆束了四肢的人:「如此凶蠻殘暴,相公還有沒有良知?!」
宗亭借黯光睨一眼那光禿禿的醜陋黑禽,面上無半點悔改之意,反而理直氣壯道:「它擾了臣睡覺,不過是拔毛,難道委屈它了嗎?」
李淳一見狀,收起最後一點善心,抓過手巾爬上榻,飛快地塞了宗亭的嘴。她絲毫不介意欺負病患,手移下去捋起他身上中單,按住他無法反抗的腿,指頭死死掐住皮膚上的短細毛髮,猛地往上一拔,毫無人情味地質問道:「痛不痛?」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簡直是此界典範。
宗亭痛得皺眉卻無法出聲,只得忍著這毫不留情的復仇,受著咄咄質問:「換作如此對你,你覺得委屈嗎?」
光禿禿的烏鴉虛弱守在一旁,十分配合地「呱!」了一聲。頭腦燒得迷迷糊糊的宗亭則深吸一口氣,不要命地搖搖頭,死心眼地表示自己一點也不委屈。
李淳一壓著他又要下手拔毛之際,屋外卻傳來侍女腳步聲。侍女抬手敲敲門:「殿下,該用膳了。」
「放在外面吧。」李淳一暫壓下這怒火,坐到榻旁看看那只可憐巴巴的烏鴉,忽又扭頭咬牙切齒同宗亭道:「簡直——簡直無理取鬧、不可理喻,下回再這樣別怪本王不客氣。」
她言罷起身,走到門口將飯食拿進來,孤憤地坐在案前將素食吃了個精光,最後只留下一罐烏雞湯。
怒氣隨食慾平息下去,失落情緒卻返潮般湧上來。
她坐在案前背對著榻上的宗亭,心中充斥著難咀嚼的悲傷。他的患得患失影響到了她,讓她動搖、甚至讓她一瞬回到她不想再回首的過去。他對失去的恐懼與日俱增,如今甚至到了有些癲狂的地步,所以想牢牢地攥她在手中,證明她還活著、還有溫熱血液在皮肉下流淌,以此來安撫空洞冰冷如深谷一般的內心。
李淳一伏在案上平復了一下情緒,手往前移,指腹貼上盛湯的罐子,確認還是熱的,便又直起脊背,端了那湯罐起身,面無表情坐到榻旁,扯掉塞在他嘴裡的手巾,也不給他鬆綁,只打開罐子,溫熱的一勺湯便遞到了他嘴邊。
沉寂的空氣里,只有食物熱意浮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