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句反問音調陡升,語氣中絲毫不懼對朝臣的攻擊與指摘。
賀蘭欽接下她這咄咄架勢,卻不動聲色。
他不開口,殿中便無二人再接太女這話,這時候一直靜坐著的宗亭卻道:「天意一向難揣,只怕到頭來還是不下雨,關中百姓便是白等了。眼下當務之急,是要未雨綢繆,做好最壞的打算。倘若此災避無可避,也好過屆時手忙腳亂。今年秋稅並不樂觀,卻還要貼補山東,倉部、金部、太府寺最好還是先拿個議案出來。」
他講得倒是大實話,聽起來無可指摘,且順利轉移了話題,給了眾人一個台階下。女皇咬緊的牙關緩緩鬆開,語氣依然沉緩:「就照宗相公所言,先擬個議案吧。」講完,她額顳突突跳痛起來,面色瞬時發白,旁邊內侍敏銳察覺到了這變化,趕忙急急宣了退朝。
女皇起身,內侍要上前扶,她卻甩了寬大袍袖,咬牙對內侍道:「叫太女來見朕。」
群臣陸續起身,宗亭對賀蘭欽視若未見,自行推著輪椅往外去;而那司天台的年輕推官隨司天台監起身後,卻迅速看了一眼賀蘭欽。
賀蘭欽未收這目光,徑直走到李乘風面前,語氣平和地躬身道:「適當齋戒養身亦非一無是處,關中百姓的企盼的這雨雪,就指望殿下了。」
李乘風眸光如鷹,目標明確,銳利而狠毒。但在賀蘭欽直起身抬頭的瞬間,她卻又斂了這目光。此時有內侍匆忙跑來,對她傳達了女皇召見的口諭。她面色一沉,拂袖轉身而去。
通往內殿的路上,空氣渾濁得令人胸悶,路旁排水溝里幾近乾涸,甚至透出臭味來,而邊上排排槐柳,也絲毫沒有要醞釀新綠的打算。
內殿破天荒地沒有燃燈,光線便黯淡了許多,窗子都緊閉,守衛森然,仿若一座大囚牢。而女皇,仿佛就是這其中唯一的囚徒。
女皇頭疾發作,心火上便更是澆了幾桶油。李乘風進殿時,恰好是這把火燒到最旺時。
她如常跪地俯身行禮,然這禮還未完,一隻裝了熱燙茶水的杯盞便朝她飛去。水濺濕衣袍,杯子落地而碎,瓷片飛起,從皮膚上擦過,臉上瞬間就有了血痕。
李乘風動也不動,內殿中只有女皇的聲音:「朕與你講過多少次,胡鬧得有個限度。你要吃多少苦頭才長記性?」她聲音里透著壓迫,呼吸也因為疼痛變得濁重。
李乘風抬手擦了一下臉上的血,卻問:「倘兒臣是男兒身,朝臣們可還會說這樣的話?陛下又會否再覺得這是胡鬧?當年阿兄之行徑,比兒臣有過之而無不及,為何朝臣、陛下卻對他那般縱容,連諫官也從不指責他不修德行,只因他是男子,臣是女子嗎?」
她不認錯,也不服軟,女皇心頭怒火更盛,頭疾痛得人甚至睜不開眼,抬手就將案上奏抄扔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