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那幾句話,假北棠的面相完完全全地變了。
一個弱柳扶風只會哭啼的婦人,眼下正雙手叉腰,衣襟半開,似是潑辣,她厚重的袍子下露出潔白的腿。
若細細對比,那條腿並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富貴夫人,人常習武,方有這般結實的曲線。
不過習武之人,皮膚不該白得透血。
假北棠撣撣手,正要抬腳,旁邊的北安春拉住了她。
老婦人坐在枯草間,泥水糊滿了她的手掌。一張老淚縱橫、風霜隨意的臉現在假北棠身下,沒有半分富貴人的樣子。
她一下子抱住假北棠的腿,泥水順著手腕流落,拶刑之手攀住,顫抖道:「姑娘,我聽到你不是北棠了!你不是北棠,你卻嫁入了我薛家,你!你不能走!你不是北棠,你就不能輪得到『特赦』二字。你走了誰來陪葬?誰來陪我的葬!」
「陪葬!?」假北棠猛地一蹬,卻聽老婦人漸漸瘋魔的話。
「不,不成!」
北安春死死不願鬆手,「我縱容阮二姑娘不過是承了她的心心念念!我被你們北家拋棄下嫁薛家時,你們可有憐惜過我一回?我在薛家生不如死伺候公婆,你們北家可有我的一間草房!老天爺啊,就連我兒都是個扶不起的阿斗,還管什麼阮家姑娘,那小蹄子有賊心沒賊膽,阿斗配阿斗罷了!」
「你知道嗎,姑娘,你知道嗎?北家抄家前,我還找薛家主求情了呢,可他卻說我吃裡扒外,說婦人就是沒有眼見。我的眼見?我能有什麼眼見!求了這大半輩子,無人疼我,無人點我玲瓏嫁妝,夫君不愛,蠢子不孝,半截身在土裡什麼都沒有了!都沒有了!」
北安春嘶吼著,是徹底地瘋了。
「我恨啊,憑什麼,這都憑什麼!我不過殺了個人而已,憑什麼讓我身居監牢,受拶刑苦楚!」
「殺了個人?」假北棠悶聲,「你手上經過的人命只有一條?那些個被你拐賣去了深山老林的女娃娃,哪個不是你的過錯!」
「女娃娃……」
北安春伸長脖子,虛眯著眼,「那些小賤人!」
彭得一聲巨響,老婦人臉上煞紅,是假北棠用腳踢開了她,踢得她怒目圓瞪,像是地府爬上來的修羅。
倏地,又是一腳,腳掌帶風。
假北棠狠狠啐道:「這些年,我阿姊陪你在妯娌演戲,我喬裝走遍山川所能尋回的孩子,竟只有一個。那孩子後來被阮家老太太撿走,託付給了蘭家婆子,對外說是蘭家人。您老貴人多忘事,可還記得前不久攆走的阿珍!」
「食他人之血,長己之肉身,當真是大慈大悲。」
假北棠說著說著,流下眼淚,她立馬用手背向上抹去,「我阿姊不會武功,看宅中婢子可憐遲遲不走,最後死在你與你兒手下。你日日走的院子,是我阿姊的亂葬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