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啊,塔啊,狐狸啊。
他啊,我啊,祂啊。
陸觀道口中的塔中之人,是不是真的忘了什麼,雜糅枯燥的漫長歲月,斐守歲究竟把什麼丟在了身後,是否一腳踏入就能理得清楚。或者,乾脆裝作從不知曉,繼續在人間逍遙快活。
老妖怪的指腹摩挲衣料,梭梭聲比馬蹄踏雪更留痕跡。
啟言:「顧兄。」
喚一聲從不相識的老友。
老友應:「還需灌酒?」
醉醺醺的小人兒正抓著衣角,搖頭晃腦。
「非也,」斐守歲好似是帶著笑,「不過好奇『舊友』二字。」
話落。
門外大雪忽地打在帘子上,緋紅身影在灰雪中一閃而過,緊接著是沉默。
天黑得極快,如沾了墨珠的白水,默到萬物寂寥。
緊著手中馬繩,顧扁舟悠悠然響道。
「斐兄,天欲黑,雪下大了,要調轉馬車回去無濟於事,」吞酒壺之濃烈,「何況路窄,就算此刻回到客棧,次日也是要啟程的。斐兄要實在睏倦,不如休息片刻,離著梅花鎮不余幾里路,到了我會叫醒斐兄。」
那是在說早沒了回頭路,何必現在猶豫再三。
斐守歲自然聽出話裡有話:「就怕這雪滾了山石,我等又不知險峻,實在駭人。」
「哈哈哈!」一拽繩索,顧扁舟乾笑,「山石都是長了眼的,不會來害你!」
長了眼……
斐守歲:「不如顧兄回馬車裡歇息,剩下的路,讓我來。」
「換來換去麻煩得很,斐兄不是害怕雪崩埋路?有我這個掛職仙官,就算是雪也要禮讓三分。」
「那便有勞顧兄。」
顧扁舟雖看不著車內,但斐守歲還是拱手作揖,不失禮數。他知道顧扁舟所說,就連仙官都沒有的辦法,一個小妖能逃到哪裡去。
斐守歲在死人窟中不認命,丟盔卸甲地告訴上蒼他能在八熱地獄裡活下去。後來他成功了,逃出滿是鬼魂的荒原,卻在這兒栽出個跟頭,而那罪魁正在他身邊醉了冬意。
祂……
想是大羅神仙,好不威嚴。
斐守歲沉默著,在去梅花鎮的後余路,沒有在說一句話。
……
梅花鎮。
景如其名,夾道兩邊種滿臘梅。
斐守歲撩開帘子一角,見黑夜濃厚,目之所及除了冷,什麼都不剩。
風啊雪啊,吹刮個沒完。
此三月從江南海棠鎮不知走的哪條道,到了北國風光。但顧扁舟又說是臨州,臨州的草木不會有這般相差,而松柏竹林,明晃晃地告訴斐守歲他所在之地不是北方,就是靠近西南的極寒高原。
相傳高原腳下大地比江南的山高,高原常年風雪不見金烏,便是見了也是冷到發慌的程度。
高原除卻這些,它多的是一望無際的藍湖,沒有廣闊奔騰的泥河,一切事物來到這兒就慢下腳步生長。
可惜陸觀道不會。
斐守歲暗暗放下棉簾,身側靠著的人兒正說著夢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