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守歲閉上雙目,他不祈求神明,他從未寄託於上蒼。他知曉了,上蒼那般拋下他,墜入萬丈深淵,而他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懸崖,爬上彼岸。
他與陸觀道是不同的。
在海棠鎮幻境裡,他曾親眼見到人兒哭出的大水肆意,淹沒了死人窟。他也曾想,如此之水,若一口氣將死人窟沖刷,這世上便再無了腌臢。
是一件美事。
那會兒,他躲在樹葉里,小心翼翼地想。
只是他忘了自己曾衣不蔽體,拼了命地往上爬。
生的欲望湧出來,占據了血液。血液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經脈黑透了肌膚,如樹枝一般在斐守歲的身軀里生長。
那經脈占據了四肢,占據了脖頸,一路蔓延到雙頰,連接了眼眶。微紅的眼睛,有熱淚掙脫出,融入冷的海水。
海水覆蓋一切,掩下了陸觀道的呼喚。
斐守歲累了,但他不想就此沉沒。
他背過手,在深色與蔚藍里,他動著早就僵硬的手。
慢慢掐訣,默默念咒。
心中言:「結芻為狗……」
「借魂落靈……」
「隨我……隨我化形!」
心識外。
亓官麓被斐守歲召喚,一下脫離出畫筆。
渺渺大霧之中,女兒家看到早哭成一團的陸觀道。
陸觀道正死死抱著斐守歲。
一滴清淚打在地上,散了白霧,冷香陣陣。
「你……」
亓官麓看向面色慘白的斐守歲,晃了晃她滿是珠釵的頭,又見陸觀道通紅的眼。
「公子呢?」
陸觀道不搖頭:「好痛……」
「痛?」
「他不喚我……」
亓官家的不明白,又干著急:「你與我說說,這是發生了什麼?又痛什麼?」
「發生了?」
陸觀道眨眨眼,淚水就淌下來,他頗有些痴愣,看著女兒家,鬆開咬唇的牙,「沒發生……只是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人兒嗚嗚的哭泣,滲透進斐守歲心中。
心識里。
海水捲起波濤,一層一層拍打礁石,一次一次漫過了那棵巨大的槐樹。
槐樹落水生根,枝條冒出新葉與花苞,他不向地面生,他長入了水裡。低垂腦袋,永遠謙卑般,長在水波無人在意處。
斐守歲在慢慢地往上漂浮,他能感知到有什麼東西托住了他。
眉眼鬆了,好似安睡。
他心嘆:「這是考驗,還是警告?」
溫和的妖力將槐樹喚醒。槐樹枝刺透了海面光圈,終於找到落寞的妖。
斐守歲臉上的經脈緩緩褪去,唇也有了血色,隨之帶來了陸觀道低低的哭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