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心定是鬆散的,一捏也就碎了,又何須利刀傷人。不用修飾,早沒了補丁的心,爛布一塊。
陸觀道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對誰說。被神捧在手上時,他是頂特殊的那一個,他與幾個棄子被神丟去了人間,唯獨他沒有記下什麼,沒有看遍什麼山海。
他孤零零地去找人了。
也曾在找人的路上遇到同類,曾躲在大觀園的角落,看官差抄家。也曾被人踏在腳下,受了一世的風雨。
一世又一世的輪迴,神不忍直視,問他為何不聽勸告,他卻總是答不上來。
那會兒,他還不會哭,也沒有嵌入世間,看盡所謂的黑與白。
後來有個人撿走了他,照顧了他幾日。
後來那人與一襲大紅衣裳面容奇怪的仙官走了,他就被丟下。吃盡了風霜雨雪,也賣去了好幾戶人家。賣啊賣,中間有高塔,也有人間。
他如棄石,最終從塔上掉落,從人伢子的手上逃跑,跑到了道觀外。
就是在道觀那輪明月下,他想起了心中模糊的,捉摸不透的背影,現在想來那人應是斐守歲。
於是他害怕了,他縮在襁褓里學會了哭,哭得難聽又嚇人,他也知道了,先前那些人家不要他,是因為他不會哭。任憑打罵,他都一聲不吭,只是看著長鞭,眼睛裡連恐懼都沒有。
但還好,他學會哭了,他就有家了。
陸觀道想著想著,心底的記憶一下子翻湧上來,滾燙又酸澀的味道,灼燒了他的喉。
他不敢忘記的那段日子,他的家被大火點燃。而他今日才知,火從何處來。
火從何處來……
陸觀道慢慢抬起頭,雪花愈發誇張,年三十的大雪正在一點點掩埋他與地上的黑豬。
他嘆了聲:「天上怎麼去呢……」
池釵花答不上來。
雪花積在陸觀道的頭上,肩上,還有眼睫,但雪花穿透了池釵花的身軀。
陸觀道看到了,心有不忍:「是她讓你來……受苦嗎。」
池釵花搖了搖頭。
「我還記得那條烤魚。」
陸觀道:「……」
是大雨之夜,山腰寺廟,尚沒有任何記憶的陸觀道,曾遞給釵花偶人一條烤魚。
本是荒誕,卻成羈絆。
雪落紛紛,寒風瑟瑟。
雖出口成就「公子」二字,但在池釵花心中,或許那個陸觀道,仍舊是會用炭筆給她畫嘴巴的稚童。
池釵花蹲下.身,笑對了人兒:「放棄了?」
陸觀道移了視線。
「既沒有,為何要說喪氣話,起來吧,」池釵花的手遞在陸觀道面前,「不知我算不算得上……嗯……公子在人間,第一個沒由頭的朋友。」
「沒由頭的朋友……?」
「是了,」池釵花笑道,「哪怕我是深閨婦人,不,深閨小鬼。」
凡是能說出口的悲傷過往,都已釋懷。
這會兒,輪到陸觀道啞嗓,他無法回答,他與池釵花都清楚,什麼是隨時都會消散的術法,什麼是一場春秋大夢。
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