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霂頓了頓,“鄭伯克段於鄢?”
“是。”夏冰垂手低眉道,“鄭伯克段之後,將他的生母姜氏安置在城潁,並發誓稱: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後來潁考叔求見鄭伯,把鄭伯賞賜的食物都帶走,說要帶回去給母親嘗一嘗。鄭伯此時已後悔了自己那樣對待母親,對潁考叔說……”
“對潁考叔說,你有母親可以送,寡人卻已沒有母親了!”蕭霂截斷了他的話,轉頭,對夏冰歪了歪嘴角,“老師說這些,是想勸朕什麼嗎?”
夏冰的頭愈發地低了:“小民聞治國者,以家為本,為君者,以孝為本……如今楊太后雖鑄大錯,但他到底是陛下生母,陛下將她關在金墉城,難免——”
“是朕關的嗎?”蕭霂笑了,“是河間王關的吧?”
“但天下不明真相的百姓們,都會因此非議陛下,事母不孝。”
“非議?朕成日在鹿苑裡打獵,難道還怕非議?”蕭霂冷冷地道,“朕早就沒有母親了!天下人,愛怎樣就怎樣,朕不管他們,他們也別來管朕!”
他站起身來,彎弓搭箭,雖然身軀矮小,背脊卻挺得筆直,聲音也冷漠異常:“這倒是朕第一次聽見老師為人說情。”
“唰”——
鐵箭飛出,直直釘入數丈外樹林中的靶心。
夏冰心頭一凜,春日的溫暖中,好像陡然有寒風颳過。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小民……小民不敢!”
***
夏冰匆匆回府,竟是汗透重衫。
他一邊由著溫玖給自己更衣,一邊喃喃道:“這個小官家……過去我還道他是個昏君,如今看來……他恐怕會是個暴君啊!”
溫玖亦吃了一驚,“您今日去請求他的事情……”
“快別提了。”夏冰擺擺手,“他對楊太后已無半點人倫之情,我看他對秦家、乃至對蕭姓宗室,早晚也都是鐵石心腸。”
溫玖輕輕地道:“本來我看,君侯您也不必去趟這趟渾水。楊太后當初篡改遺詔,將您的名字寫上去,這本就是……大逆不道,河間王沒有怪罪下來,已是萬幸,您再去為楊太后說情,若是傳到河間王耳朵里,他怎麼想?”
夏冰沒有答話。
他坐回案邊,低下頭,好像被一種焦躁又痛苦的心情所攫取,拼命地用手撓著自己的頭髮。他知道溫玖說的在理,可是……可是這種心情,又到底是什麼?他不曾體會過,因此慌張地想將它按抑下去,甚至希望將它徹底消滅掉——
溫玖將外袍放好,傾身過去想安撫一下他,卻不料被他一把推開,身子摔在了地上。
溫玖眼中登時閃出淚花,但卻不敢發作,因為她發現此刻夏冰的神情沉默得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