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来兴端着棋盘进门,在小桌上放好,布好茶盏,这才悄声退下。
“今早去我家,可见着她了?”李聿执黑,先行座子。
周允指尖白子微顿,眼前浮现一双慌怯明眸。
“见了。”他淡然落子。
“现下一家人心思都在她身上,我这得溜出来松快。”
周允不再接话茬,话题至此而止,二人心神渐入棋局。
自上回腊八对弈,至今十日已过。李聿虽不过舞勺之年,却是个十足的棋痴,平日弈友仅周允一人,得闲便要缠着他来上几局。
十岁时他是“常败将军”,如今已能偶胜一二,便得了下棋的趣,二人常常一坐便是大半日。
只是来年四月院试在即,李守常不愿他沉湎棋弈,所以这一年唯有休沐日,他方能偷闲半日。到了下半年,便是休沐日也要挑着来了。
李聿手痒久矣,这盘棋走得气势汹汹。
棋盘之上,黑子如铁骑雄鹰,左冲右突,尽显少年锐气,降魔舞剑,力战群英。
反观白子,却如浩渺烟波,静水深流,已悄然成势,暗藏机锋。
李聿时而凝神苦思,时而蹙眉沉吟,恰似盘上之黑蛟,锋芒毕露;周允托腮观棋,宛若盘上之白龙,绵里藏针。
弈至收官,周允指尖轻落一子,乾坤既定。
数子毕,终局点勘,李聿皱着眉头,撸起袖子嚷道:“再来!”
第二局厮杀更酣,又至咽喉要地,周允垂眼一顿,落子无悔。
李聿眸光锐利,一子定江山,扬眉吐气:“承让!”
鏖战正炽,来兴隔窗低语:“少爷,老爷回来了,正问起您呢。”
再一抬头,滴漏箭标已指向酉时。
恰是一局结束,李聿掀袍起身告辞:“不然兄,你我改日再战!下次定要打你个落花流水!”
周允起身道:“说大话当心咬了舌头。”
“岂是大话?”二人一齐出门,李聿大言不惭,“待我考完院试,就是那堂堂指尖神手也迟早要做我手下败将。”
周允在身后悄然捻指,不再言语。待李聿消失在月洞门外,他往前院走去。
饭菜已经布好,净手入席后,周四海问:“这半日怎没出门?”
“陪寅生下了几局棋。”
“寅生也要十四了罢?”不等周允应话,周四海顺势引话,“你既已及冠,也该有副大人模样了……依我看,园中该添两房伺候的人。”
周允夹菜的动作未停:“爹趁早歇了这心思。”
“难道你真要看我周家绝后?!”周四海陡然扬声。
周允放下筷箸,不以为意:“算命的说我克妻绝嗣,爹忘了?克死她们还不够,还要再去耽误旁人?半截身子入土之人,我早已搁下这红尘念想。”
“你这不肖子!”周四海咳起来,小厮忙上前捋气递水,周允却对批驳置若罔闻,继续吃饭。
待咳声稍平,周四海再次开口:“江湖术士单管胡说白道,你倒是当真了?正妻不娶,通房也不纳,她们在天之灵能安宁?此事你不必再说,人我已挑好,都是好人家的清白姑娘,明日送到你园子里去。你半截身子入土,我这周家还要后继有人!”
周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付之一笑:“您尽管送来便是。”
言罢,周允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李聿的话化用汤显祖《牡丹亭》第十出《惊梦》中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
第5章 周公王莽,一生真伪。
◎东墙桃夭破墙出,周家公子字不然。◎
周允三岁那年的春天,周府来了一个蹊跷老道长。
此人看上去已年逾花甲,霜色长发用一枝枯藤随意挽着,眼角纹理如沟似壑,胡须飘逸,一双眼亮得惊人,如有洞世之术。
虽形容消瘦,行动间却不失矫健,步履轻巧,正路过周府朱门。
春深,正是桃花压枝低的时节,周府东边一枝桃花出墙来,空中袅袅一纸鸢。
老道略作思忖,青衫广袖扣上铜环,他捋捋胡须:“老夫只讨一碗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