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健柏在一旁也叫了一声顾之聿的名字,意思是让他不许顶嘴了。
顾之聿放下筷子,直视钟雅丹愤怒的双眼,他平静、温和地说:“妈妈,我在g市长大,你们回到这里尚且花了很多时间适应,我只会更难。”
“很长时间,我睡不好,也吃不惯。这里很安静,但也更孤独。”顾之聿回想起黎柯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没说,你们也不会发现。”
只有黎柯猜到了,他没有问顾之聿是不是很寂寞,而是只要得空就跑来顾之聿身边,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黎柯带来野果、浓紫色的鸢尾花、也带来漂亮的螳螂,驱散这个不适的、陌生的兴丰镇盛夏的热风。
“他是我的朋友。”顾之聿对钟雅丹说:“妈妈,他不会害了我,反而让我感觉开心。”
这是顾之聿第一次在父母面前,如此明确而坚定地表达自己对一段关系的珍视。
钟雅丹的嘴张着,却半天没能再说出预备好的那些话。
本来他们在g市已经扎稳脚跟,却因为被人忽悠投资失败,亏得血本无归,不得不回到这个偏僻落后的小镇。
对于她和顾健柏来说不过是回到十几年未回的家乡,但对于顾之聿来说,这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地方。
大人总忙于咀嚼自身的艰辛,却常常忽略了孩子世界的崩塌与重建。顾之聿太乖了,乖到他们习惯于向他索取优秀的成绩、完美的品行、超龄的沉稳……而他几乎次次交出满分答卷。
可他几乎从不主动索取什么,上一次,是想要那只小白狗;这一次,是想要一个叫黎柯的朋友。
这个话题随着钟雅丹的沉默而终结,她没说同意,但也没再说阻止的话。
顾之聿说谢谢妈妈,她眼底有些红,低头吃饭没有回答。
黎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后来他也碰见过钟雅丹几回,他礼貌地问好,钟雅丹没有再像那天一样笑得有些僵硬地叫他小乖,但也没有鄙视,她点点头,嘴角的笑容淡而真实。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了两年。
黎柯吃了顾之聿买的宝塔糖,打下来好多虫子,吓得他搂着顾之聿的胳膊哭了半天。但自此之后,身体能更好地吸收营养,两年里他长高了一截,也壮实了些。
吕芳和黎光启还是三天两头打架,但黎柯升入初中住校了,一周才回一次家,倒也落得清静。
黎柯觉得日子正在一点点变好,他天真地以为,这种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警察突然来到了学校。
第9章我推着你
黎光启把吕芳杀了。
就在昨晚,吕芳输了钱,回家路上撞见醉醺醺的黎光启。不知怎的,两人提起了早逝的亲生儿子,积压多年的怨毒瞬间引爆,互相用最恶毒的语言撕扯、诅咒,最后扭打在一起。
吕芳发疯般地扑在黎光启身上,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脸颊,几乎要掀下一块皮肉。耳畔是重复了千百遍的污言秽语,黎光启在极致的混乱与暴怒中,摸到了半块碎砖。他想也没想,朝着吕芳的太阳穴狠狠砸了下去。
那张聒噪了大半辈子的嘴骤然停歇,世界终于安静了。
但紧接着,躲在窗户后看戏的街坊们有人开始大叫:“糟咯!打死人了!”
本该沉寂的夜,被警笛、人声与议论彻底撕碎。
兴丰镇上这对人嫌狗憎的夫妻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退场,多数镇民在震惊之余,私下里只觉得是“除了一害”。
除了黎柯。
吕芳死了,黎光启被抓,他这个烫手山芋被丢给了黎光启弟弟一家。
黎光明本来和自家哥哥就不合,更不想管黎柯这个拖油瓶。只是没有其他的亲戚有能力抚养,加上如果答应,就可以使用黎家临街的房子,他才勉强同意了。
黎柯还没从“爸爸杀了妈妈”的骇人事实里回过神,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麻木又呆滞。黎光明蹲在他面前,点燃一支劣质香烟,辛辣的烟雾喷在黎柯脸上。
“你家房子位置好,我拿来开铺子,你爸妈留下三万块钱,我不吞这个,将这个钱供你读书,你自己掂量,用完了我也没有多余的给你。”
黎光明的鼻孔也冒出细细的烟雾,他皱着眉头,像在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黎柯和眼前这个所谓的叔叔不熟,从小到大没说过几句话,只静静地站着听。
“吃的我供,不会让你饿着,但你要惹祸啥的,别找我。”黎光明灭掉烟,拍拍黎柯的头,叹了口气,“别怪我,怪你自己命不好。”
晚上黎柯自己一个人躺在漆黑的房间里,愣愣地睁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