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黎柯应了一声,没有回头,撑着伞慢悠悠地往小区里走。
一阵寒风吹斜了雨丝,落在脸上冻得他激灵一下,似有所感地抬头往超市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
确实冷,黎柯缩了缩脖子,加快速度往家走去。
钟雅丹下班买了菜回家,找了一圈没看见顾之聿的人,便自顾自地进了厨房,开始做饭,她一边洗菜一边啧啧摇头。
她总觉得这儿的菜不好吃,怎么做都做不出兴丰镇的味道来,水也总是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更别提空气质量也不好……
开门声响起,钟雅丹忙在围裙上擦了手,走了出去,一见顾之聿就“哎哟”一声,找了块干毛巾奔过去替他擦头发。
“去哪儿了?怎么头发都淋湿了,手里不是拿着伞吗?你现在要好好养身体,可不能感冒啊!”
顾之聿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自己接过毛巾往头上擦拭,解释道:“我忘了。”
忘了还拿着伞,忘了撑开,也忘了躲雨。
“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钟雅丹忍不住嗔怪道。
“妈。”
“嗯?”
“我想……”
“想什么?”钟雅丹眉心一皱,疑惑道。
顾之聿苦笑了下,看向钟雅丹的眼睛,就像是22岁那年一样,跟她说;
“我还是想和黎柯在一起,我真的很爱他,妈妈。”
顾之聿的话音落下,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便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嗒、嗒、嗒……
钟雅丹的表情像是没听懂,以至于所有肌肉都忘记了该如何调度,半晌,她才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傻孩子胡说什么呢,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顾之聿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渗着细小的水珠,划过太阳穴,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之前是我不敢,我总在担忧害怕,可现在,我想通了,我不能没有他的。”
“顾之聿!”钟雅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裂缝,喷涌而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才刚动完手术多久?是,他是帮了咱们,可是过去这十几年你不也一直在养着他吗?他回报一点又怎么了?你俩好不容易彻底分手,又何必重蹈覆辙?这对你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你跟他在一起究竟图什么?这么多年你累成什么样我看在眼里,我是妈妈,我不心痛吗?我是为你好,我只是想让你去走一条更轻松的路,大家都在走的路,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说着说着,钟雅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声音也哽咽起来。
她这一生要强好胜,却接连遭遇丈夫离世,儿子重病,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也弯了下来。
哪有妈妈不爱孩子的,她只有顾之聿一个儿子,她恨不得替他累,替他痛,替他死。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妈。”顾之聿抬手捧住钟雅丹的脸颊,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一滴又一滴,他轻声地说:“我爱你,妈,可这一生,您总要学会对我放手。”
孩子终究要长大,要独立,要奔赴自己的人生,父母牵着的那只小手,终有一天会去牵别人,这个时候,最难的是父母自己要学会接受和松手。
然而,许多父母,终其一生都无法学会这门课程。
钟雅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压抑的抽噎。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接着,她退后一步,转身回到厨房,将那个一直滴水的、未关好的水龙头用力拧紧。
她说不出赞同或祝福的话,真的。
两个男人要如何天长地久,要如何去抵御这世间的风风雨雨,他人的目光,世俗的压力和刁难,她不知道,但能够想象。
能够想象自己的儿子在这条路上的辛苦和不易。
钟雅丹想起顾之聿小的时候,有一次回家,说自己想要领养一条小狗,她不同意,理由有很多,随便挑出一条来,都是那时的顾之聿无法反驳和解决的。
她最终胜利了。
但是没多久,她发现顾之聿很不开心,甚至在睡梦中也会皱着眉头流泪。
起初还以为是顾之聿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钟雅丹当时还到处去旁敲侧击,结果一切风平浪静。
最后,她想起那条狗。
说不能养那条狗,确实是有原因的,当时家里的环境不适合养狗,没时间,也没精力。但顾之聿从小到大,极少开口讨要什么,如果他非得喜欢那条小狗,钟雅丹犹豫许久,还是答应了。
可是,那时的顾之聿却不见丝毫高兴的样子。
“不养了,妈,它已经去世了。”顾之聿平静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