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以來,姜希婕覺得自己簡直是心力交瘁。季節變化家中人又紛紛病了,只剩下她和王霽月算是健康,這送醫問藥的事就沒完沒了。王霽月整天又非常的焦慮。十月底收到了王嬋月的電報說她在太原傅家,一切很好,不用擔心。她會在外照顧自己,能回來見姐姐時自然會回來云云。王霽月氣個半死,竟然怒罵姜希婕,都是你教壞的!勸她把握吧,不要後悔吧,這下好了吧!私奔還私奔出道理來了!正不知如何向叔叔嬸嬸交待之際,不日太原陷落,而後上海市區亦陷落。轟轟烈烈三個月死守上海,最後終於不敵,霎時間臨時陪都士氣之低落,簡直連江面上吹來的風都是惡狠狠的嘲弄。姜希婕每天用心分析最近的戰況,思考那幅在她腦海中無比清晰的長江水路圖,上海既破,往西就是蘇州無錫。一旦蘇州無錫不保,南京就完了。國都若是淪喪,那完全可以仿照西晉故事,只不過反過來,由南京溯江而上打武漢,想想國都陷落,不知沿長江而上的鎮江、南昌、九江能否保持住士氣。而且假如河南方向陝西方向守不住,亦或廣州淪陷—那就是重要鐵路線被人控制—那就完了,武漢陷落只是個時間問題。
她也訝異於自己為何突然間對戰局走向就如此的悲觀,但無論如何,她不能表現出來。她還要回到家中去支撐所有人。即便她篤定的相信一旦自己倒下還有大嬸,但她不允許自己倒下,像是他們這一輩的孩子總有一種衝鋒陷陣的理念。何況她倒下了霽月怎麼辦?
她已經忘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執念的要保護王霽月,即便不能讓她完全免於苦難災禍,也要憑藉一己之力為她分擔。
王霽月自打太原失守之後日夜憂慮王嬋月的下落,也無法和叔叔嬸嬸交待,每天當著別人還得掩藏自己的焦躁,只有私底下兩人在一處時才能宣洩自己的痛苦。她也知道這樣不好,總是發著發著脾氣就熄火了,又開始向姜希婕道歉。可憐姜希婕要充作人肉沙包,一邊照顧家裡一邊處理外事一邊還要任由愛人撒氣,最後還要負責安慰和轉移注意力。譬如她始終要幫助王霽月去堅信嬋月一定已經離開了太原、平安的逃離,現在只是沒有辦法聯繫上而已。而且不要因為小妮子跑沒影了就不顧現在的懷著孕的弟妹—二人轉念一想,似乎這兩家人一起的顛沛流離也是幸運的—省得互相牽掛。傅家百年來的發展頗為奇異,此刻也不枉大族之中林子太大什麼鳥都飛出來了,傅元弘作為傅家幾十年來第一個會去投奔晉系的傅家人在忻口惡戰,背地裡他的那些個叔叔嬸嬸就能逃到蒙古德王{10}那裡去投降,更不要說要求分了財產外逃的主。此刻太遠淪陷,傅家姐妹的想法倒是很單純,除了一個小姑姑,別無他念。反正他們的母親早就跟著小弟出國去了,家裡剩下那些親戚巴不得不是同宗同族呢。現如今姐妹二人反得相守,簡直是亂世之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