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真的不在了,六歲的我是一個沒有媽媽的小孩,我心中充滿絕望的傷痛,陪著康阿姨一起哭,邊哭邊喃喃:“爸爸沒有帶我來過這裡。”
康阿姨怔怔看著我:“你爸爸……”
好一會兒她才接著道:“你爸爸從沒有來過這裡,他從不願相信……”她搖了搖頭:“算了。”又低頭叮囑我:“雨時,不要和爸爸說康康阿姨帶你來了這裡。”她輕輕撫摸我的頭頂:“也不要去問他你媽媽是不是真的離開了這個世界,你爸爸他……”她用了四個字:“他受不了。”
我遵守了對康阿姨的承諾。我從沒有和父親談論起母親是否還在人世這個問題。當我日漸長大,對當年事了解得更多,我很清楚,雖然並沒有找到她的屍體,但我的母親聶非非她確實已不在人世了。不過父親到底是怎麼想的,我卻並不知道。知道的只是父親依然從不去母親的墓地,於是當我回憶起當初在母親墳前同康阿姨的那段對話時,我終於明白了康阿姨那時想要說父親他從不願相信的是什麼。她想說的是父親從不願相信母親已經不在人世。
但我經常去母親的墓地,在母親的墓前,能見到的都是相信她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的人。有母親的故人,也有父親的故人。我見到過一些很有意思的人。
其中一位是我的堂叔是因。
那是堂嬸病逝後的第二個星期,堂叔帶了一束白色的菖蘭出現在母親墳前。他將花瓣上還帶著晨露的菖蘭放在我帶來的白玫瑰旁邊,像是突然才發現我也在似的偏頭問我:“今天不是什麼特別日子,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答他:“陪我媽媽聊天。”又問他:“小堂叔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就笑笑:“拜託大嫂個事。”
我不明所以,他百無禁忌地在墓旁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重新開口和我攀談:“你媽其實不喜歡我。”他席地坐在墓前的糙地上,順便示意我坐他身旁:“來,我們聊聊。”又抽了會兒煙,他徐徐道:“我綁架過你媽,還將某些她的照片給過她表妹,也就是你表姨。”他像是覺得這些回憶挺好玩兒:“我教過你表姨怎麼去破壞你媽和你爸的感qíng,雖然最後沒有成功,但你表姨倒是用那些照片從你爸手裡換到了一張巨額支票。”他停了停,低頭看七歲的我:“聽不懂是不是?聽不懂沒有關係,你媽能聽懂。”他吐出一口煙圈:“為了阻止她嫁給你爸,我做了不少事。”然後他不再看我,卻直視著墓碑。
良久,他將抽了一半的煙掐滅,緊皺著眉開口:“聶非非,你知道這些事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和兮兮沒有關係。你一向愛恨分明,又喜歡憐老扶幼,兮兮沒什麼朋友,她那個樣子,怕是在下面也jiāo不到什麼朋友,看在都是一家人的分上,你多照應著她點。”停了停,又道:“你要和我算帳,百年之後總有機會。”
說完這些話他狀似輕鬆地站起來拍了拍沾上衣褲的雜糙,又瞥了我一眼:“回家嗎?小堂叔帶你。”
如小堂叔所說,我壓根兒沒怎麼聽懂他的那些話,其實我也並不好奇他和我母親之間有什麼過節,我只是好奇他的意圖。我同康阿姨提起這件事,她沉默了許久才道,也許他是想要放下吧。“放下有許多種方式,”康阿姨說,“他並沒有同你媽媽握手言和,他也不再有機會;在你媽媽墓前坦白那些不堪往事,又將病逝的妻子拜託給你媽媽,對他來說,大概就是一种放下。”康阿姨所說的這些,七歲的我仍然一知半解,我甚至不知道放下好不好,康阿姨嘆著氣回答我:“好不好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些人想要放下,有些人不想。”
我在母親墓前見到的另一個有意思的人,據說從前是個明星,她叫雍可。
那是清明節後第三天的傍晚,晚霞散於天邊似血色紅綢,康阿姨帶著我去探望母親。走到墓地近前那棵枝葉肥厚的老樟樹旁,才發現母親墓碑前站著的雍可,十一歲的我當然並不認得她,只是康阿姨突然冷了眉目。
我們走近時聽到雍可對著母親的墓碑:“如今是你躺在裡面,而我站在這裡,聶非非,我總還是勝過你。”
康阿姨牽著我目不斜視地走到墓前,將手中的白玫瑰放在地上,又輕拍了拍墓碑和母親打過招呼,才轉身面對雍可:“聽說你又離婚了?要是沒記錯,這已經是你第五次離婚了吧?”
雍可面無表qíng:“關你什麼事?”
康阿姨笑了笑:“不關我事,我只是覺得,你何必為了與人置氣而專挑一些爛人下嫁,婚姻不如意,人生不如意,痛的不過是你自己,又沒人在乎你,也沒人憐惜你。”
雍可緊緊抿住嘴唇:“你有什麼資格……”
康阿姨打斷她:“你原本一手好牌,美貌才華兼備,我只是可惜你把自己的人生搞成這個鬼樣子。”
雍可定定看著康阿姨:“我想要把自己搞成什麼樣是我的自由。”她冷笑:“就算是聶非非,她的人生又好到哪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