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瞟顧南風一眼,沏茶敬上,更細問:“內宮如何?”
周沐道:“我日,太后皇后早被軟禁起來,還能翻出朵花來?奇怪的是鎮國公府按兵不動,大門緊閉,這麼大個事鬧起來,鎮國公居然屁都不放一個,奇了怪了!”
“程牧雲呢?”這是病怏怏有氣無力的鴉片鬼顧南風在問。
周沐一拍桌,竟然破天荒第一次沒說‘我日’,“就是程牧雲這臭小子另一隊人溜進宮裡拿下榮王,那肥豬佬的腦袋就是程牧雲砍的,聽說還用旗杆挑了宮內宮外遊行,威風啊那個,真他娘的慡!”
顧南風聽夠了,把針線簍子連著莫名其妙的小肚兜扔給丫鬟,磨磨蹭蹭起身想回房繼續窩著,經過李然身邊時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回身來望見他似笑非笑的臉,問周沐:“皇上如何?”
周沐只答一個字,“好。”
李然轉過臉來對她笑道:“聽完放心了?能不能別再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鬼樣子。”
“知道了。“轉身又要像鬼一樣飄走。
李然搖頭嘆:“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周沐道:“我日,她會不會死啊?”
李然道:“已經死過很多回,天知道她怎麼了?”
周沐道:“我日,娘們就是麻煩。”
顧南風已經告訴自己一萬次,不要再這樣悶悶不樂,有氣無力,半死不死地過日子,但完全無力,她已經一個人孤軍奮戰太久,如何再在病魔的qiáng壓下掙扎。
她活得如同一條將死的魚,最後的動作只有無力的滑稽的撲騰。
一股腥味。
入夜,李然一身灰白新衣端著梅菜扣ròu半月蛋餃來敲門,敲了老半天沒人來應門,他便自己推門進去,裡頭空dàngdàng一片,找了半天才從昏暗的角落裡把顧南風拎出來,“你又鬧什麼?”
她只顧著遮住眼,已經哭得像只花貓,肚子大得離奇,她那小細腿即便腫成了石墩子也撐不住圓滾滾的肚子。“把燈滅了。”
他無奈,只好照做,僅僅留下最遠的一盞燈,還籠著紗罩,將整間屋子映得月朦朧鳥朦朧,老派羅曼蒂克風。
他將她拖到桌邊,“怕什麼,我不嫌棄你就是了。”遞一塊帕子給她,“擦擦,跟只小花貓似的。”
她仍是垂著頭,不吭聲。
他溫一壺酒,蹲下身來仰頭笑著看她,“忘了?今日除夕,再有一個時辰就是第二年,你不跟我們守歲,我侄兒可還鬧著要壓歲錢呢,你說是不是,乖侄子——”說著就想伸手去碰她的肚子,卻被她攔住,一時尷尬,無人說話。
到後來雙雙對坐無言,菜都涼透,只有一壺酒還在持續不斷地熱著,仿佛今夜有客來,晚來天yù雪,能飲一杯無?
他說:“顧小七,你我飲一杯罷。”
她不語。他言語似懇求,“只一杯而已。”
到後來他苦笑,自嘲,“原來連一杯酒的qíng誼都沒有。”
而顧南風呢,正沉浸在全世界只有我最倒霉最憂傷的qíng緒之中不可自拔,繼續她的自bào自棄事業。對於李然這一點點傷chūn悲秋的惆悵,她是相當的鄙視,認為他完完全全沒事找事在她面前裝十三,殊不知最扯淡的就是自己。
“也罷,我走了,你休息吧。”
留一爐溫熱的酒。
她仿佛中了魔怔,盯著眼前跳躍的小小火焰,內心裡不斷地又一個聲音重複著,甜蜜地誘哄,“死吧,死吧,去死吧————”
她已經沒有辦法。
那剪子就在梳妝檯上,咫尺之間,唾手可得。
昏huáng的光,寂靜的時空,外間突然繽紛起來,寂寂天幕開出絢爛花朵,一瞬湮滅。那一瞬照出她的臉,寫滿絕望,蒼白如紙。
只需要一步,只需要跨出一步。
她伸手,金屬冰冷,咯吱一聲,利器摩擦,連同老舊木門頹然地呼救,身後人影飄忽,她把手腕放進剪刀之間的fèng隙,準備就這樣咔嚓剪下去,把整個手腕子連著骨頭都剪碎。
他從身後抱住她,緊緊握住她的手。
她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他手背上,持續不斷地灼痛著,如火。
“小七……”
她整個身體顫抖,憋著淚,咬牙拼了全身的力氣要合上剪子,他卻也在用力,最終是他奪過力氣,遠遠丟到角落。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背,她渾身冰冷,不住地哭泣顫抖。
最後一朵煙火顫抖,他清晰望見她的臉,連同不斷落下的淚。
他顫聲說:“新年洪福,祝小七……”梗咽,頓一頓止住哭,輕聲在她耳邊說,“祝小七平平安安,萬事如意。”
“啪——”這一聲清脆,是她回過身,一個耳刮子扇在李慕臉上,嘶啞著嗓音手指門外,高聲喊,“滾——滾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