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光线都这么弱了,书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你还不关上窗点上灯,就说明你是在装样子!一个真正学习的人,虽然光线弱了他不可能意识到,但到了一定程度,到了字都看不清的程度,他却是一定能意识到的!”
这问题到底怎么解决呢?打。也只有这样了。于是,他咬牙切齿地说:
“来来来,先打了再说!打了再决定你还有没有资格学习!”
于是,将我按老办法痛打了一顿。但真正可怕和没有尽头的是,打了之后我还得学习和学习,我学习的资格并不会真的被取消。
所谓“上纲上线”,他不但没取消我的学习资格,还像是已经上“纲”上“线”了,以无与伦比的劲头花整个早上和整个傍晚的时间,专守在我面前就看我什么时候关上窗板子,关上多少。他浑身绷得紧紧的,发誓要和我拼个你死我活地斗下去。也许他很清楚这只会导致两败俱伤,除了两败俱伤不会有任何结果,只不过他无法控制自己。
我审时度势谨小慎微,装了不少假演了不少戏,尽可能符合他的要求地对待开关窗子的事。可是,没有一次不是好像我除了是在骗人还是骗人,除了是假的还是假的,他不是把我关上的窗子一下子打开,就是把我打开的窗子乒乒乓乓又关上,控制不住地狠命打我的手,本来是要去开或关窗子的手说着就变成朝我打过来了,有两次把我的手都抓出了血印,那样气那样恨就是恨不能把我吞了吃了连骨头都不吐出来。对我来说,可笑荒诞但又一点也不可笑荒诞的是,有多少次,他认为我关多了或开多了的窗子他去关了或开了,并不见比我关或开的有多少差别,但他却一定要为此大光其火,甚至于动手打我。有好几次,他气恨有加地在那儿弄来弄去,弄了好半天,窗板子最后停留在那儿的位置和当时我让它停留在那儿的位置毫米之差也没有,可是,他就是我当时让窗板子停留的位置错了而让我躺到桌子上挨了打。
这样折腾之后,就像是他需要有创新似的,一次,他故意把我他认为关错了的窗板子亲自重新关了,却没有关到他认为是正确的位置上,还是在一个错误的位置上,目的是为了我能够意识窗子关在这个位置上是错误的并纠正过来。我对他是什么都知道的。我和他之间如此没有距离,也不可能不彼此对对方什么都一清二楚。所以,我克制着,伸手去把窗板子关到他不会认为是错误的位置上。他还没等我把手拿开,就如发怒的狮子扑过来般地一巴掌把我掀了个踉跄。他抓住那似乎昭示着我乃万恶之首的的窗板子,用尽了全身力气,却仅仅比我关到的地方小不到半指宽。我看到我灵魂中把这个宽度永远性地刻下了。
他把一切都押在开关窗板子、什么时候开关、开关多少这件事情上了。又一次,他同样心怀歹意地把窗板子关“错”了,等我去做出正确的纠正。这一次我就假装不知道,动也不动。双方僵持着,彼此恨死了对方。他高度控制着自己地等着,才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就似乎已经等了一千年压抑了一辈子地伸出发狂的、青筋暴突的手狠命去抓窗板子,像是要把一切怒气都发泄在窗板子上,这只手却不听话地中途打了个折转向我打了过来,而且中途还变成了一个拳头,狠狠地给我下巴一拳头,让我下巴如差点脱臼,过后痛得如火烧,这才去纠正窗板子的“错误”,纠正的结果最多只有几毫米之差。对这几毫米我也让它刻在我的灵魂中了,让它成了一条似乎可漏出神光来的“裂缝”。
就只有几毫米之差,他也知道是荒诞不经的,但是,可以看得再清楚不过,正因为他也知道是荒诞不经的,他就要把它合理化和崇高化。能够和对方如此近距离地把对方一切都看得如此清楚是可怕的,这种看和所看到的都是可怕的,只是我别无选择,我们都别无选择。
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指着窗板子叫道:
“你,你要看清楚,对于你来说,窗子恰好要多关我关的这么一点点才有可能让你还有学习!没有这一点点,你就根本不可能学习好的,哪怕是最起码的学习状态也不会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