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建兴中学已经在我们这一带成了一个神话,所有人说的都是只要踏进了建兴中学就有一只脚踏进大学的门槛了。我县两所重点中学,县中学算一所,另一所就建兴中学了。但实际情况是,建兴中学虽不过是一所乡下的农村中学,其大学升学率却一年比一年更把县中学摔在了后边,把附近几个县的所有中学都摔在了后边,作为一个神话,它已经成了一个在我们省都有名的学校了,外县、外省都有来建兴中学读书的,甚至于都有来自省城的学生。
我到建兴中学后,校长亲自在学生会上自豪、高调地讲,连北京那样地方的高校都知道我们建兴中学,只要是建兴中学去的学生,一到校就会封他们为班干部和学生校干部,优先入党,因为建兴中学去的学生不只是有真才实学,还道德品质不是出身城市的学生可比的,是真的“又红又专”的,校长说在大学能够当学生干部和优先入党等等这对将来毕业后分配工作和前途、仕途的发达都有无法替代的好处,云云。事实是,建兴中学不仅因其大学升学率成了一个神话,还因其学风好、管理严、学生的道德品质和学习成绩一样好而成了一个神话。
这个时期,建兴中学已经成为一方人民心中的圣地了。建兴中学能够成为这样一神话,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这所学校在高考恢复前是专门的用来改造某些“□□”的基地,这些“□□”全都是来自大城市、大地方的有真文化真本事的人,其中原有大学教授、大学讲师头衔的不在少数。高考恢复后,他们的“问题”或因还没有解决、或因解决了他们也还暂时不知去什么地方和也没有安排好他们去什么地方、或因已经不想离开这里了,就都登上了讲台当起了中学教师,多年的压抑和屈从又使他们有一股子激情,登上讲台后便几乎是在以献身般的热情教学,这才把这所偏僻的农村中学变成了高考杀手。
建兴中学就是我们区的中学,区比公社大,我们区十个公社。它招收重点高中班面向全县招生,这个初中班只面向我们一个区招生。他们特设这个重点初生班的理由是,各公社的英语教学能力都基本上等于零,而他们却有最好的英语老师、最强的英语教学实力,为了培养在高考中不因“跛科”而影响高考的学生,所以特设这个初中班,让这些学生从初中起就能受到上好的英语教育。
爹回来激动无比地向我宣告了这个消息,我立刻就知道我已经逃出“总负责老师”们的魔掌了,我不会非死即疯了,爹向我讲我要不只有死路一条就只有抓住这次机会、对于我这实在是天无绝人之路云云都是多说的了。爹本来已经放弃我了,不管我了,看我来日如何,却又对我的希望重新燃烧起来,就因为他也知道有这个事情我就已经逃出“总负责老师”们的控制了,不必非死即疯或诸如此类了,我还是可能考上大学,改变他和我们家的命运。
又到中心校,中心校的老师们,包括“总负责老师”,他们一看见我就都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和这之前的他们对比之鲜明强烈简直令人震撼,在这之前,他们在我面前那就是,怎么说呢?只能说庄严崇高、正义凛然、铁面无私、光辉灿烂……把所有这类词用在他们身上都不够,而现在他们见到我,就全都像是一下子没了骨、没了筋、没了气了,一下子就蔫了、萎了,还有怕我的样子、低我一等的样子,一下子就是那么的畏缩、那么的猥琐,简直就是从此以后,我爱在他们面前怎么趾高气扬、神气活现、不可一世、为所欲为都是合理合法的了。整个事情是真的这样的,它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我一生也忘记不了的。
老实说,在这之前,虽然他们给我的印象那是极端恐怖的,他们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都是来要我的命的,但是,我还不会用趾高气扬、神气活现、不可一世、为所欲为来形容他们,因为这词都是贬义词。在这之前,我不会用葆义词形容他们,但我也不会用贬义词形容他们。在这之前,虽然他们的确可以说趾高气扬、神气活现、不可一世、为所欲为,但是,其中到底有一种好像是多么崇高、神圣的东西,有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多少言辞都是那样恢弘崇高,就好像他们虽是恶神,但毕竟是神而非丑类。然而,就仅仅因为我逃出了他们的手掌心了,我将鲤鱼跃龙门考上建兴中学,我还将考上大学飞黄腾达,他们就突然是这个样子,一副好像在这之前他们不过是骑在我头上拉屎,他们做的什么都什么也不是,只是骑在我头上拉屎而已,而在这之后,我则可以骑在他们头上拉屎了,至少是我已经有了终有一天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的本钱了。很显然,他们突然这么样子,就因为他们相信我会理所当然地考上建兴中学,而且还会理所当然的考上大学飞黄腾达,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得我了,他们才这个样子的。难道他们以前对我所作所为的那一切不过如此吗?难道仅仅因为我将考上建兴中学,还将考上大学飞黄腾达,对于他们就是那样的一件事吗?所以,我感觉到的震撼是无法形容的,也一生一世都忘记不了他们突然之间这个变化,这个变化中显现的那一切,一生一世都在思考它,思考其中人性的、社会的、时代的东西,就像一生一世都在思考我因他们而有的那些如果它们是真的就必须思考到底的匪夷所思的经历——仅凭意念对他们的言行长达半年时间的控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