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另一头,客房静悄悄的。赵以思趴在窗边,远处的云飘得很快,耳边偶尔传来几声海鸥的嘶鸣,他半闭着眼睛,忽然感觉身体好累,手伸到窗边,按住插销,几次都没对齐锁眼,他“啧”了一声,收回手,抱住哑巴换下来的毛衣,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睁眼,天黑透了。冷风迎面而来,赵以思打了个激灵,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他盯着窗前的艾草叶发了一会儿呆,走去开门。
瘦成江米条似的丫鬟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少爷,这是沈先生托我送来的黑芝麻糊,有些烫,我先放您桌前,等沈先生到了您再打开盖子,到时候芝麻糊上面的红枣也该焖入味了,味道绝对是一顶一的好。”
“拿走。”沈怀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赵以思睡懵的脑袋终于通上电,眼睛倏地亮了,溜着边走过去,打开他手里的饭盒,“你出门一天,就给我蒸了两颗冒芽的土豆?”
沈怀戒低声道:“这是欧芹,发芽的土豆不能吃。”说罢,他与少爷错开了一段距离,面无表情地看向丫鬟,“我替少爷打了饭,这碗黑芝麻糊你拿走自个儿吃罢。”
第67章迷雾
赵以思听罢,眉头一凝,凑到沈怀戒身边,用胳膊肘戳了下他臂弯,道:“这罐黑芝麻糊不是你托她送来的吗?为何又不让我吃了?”
他的声音很小,丫鬟不知从哪练就了一身偷听的本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道:“是啊,沈先生,您下午嘱咐多放些莲子、红枣、桂圆,小的特意从刘管家那儿借来钥匙,从食材匣里抓了一把好货,您这突然让小的带走,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赵以思微微瞪圆眼睛看向身侧,沈怀戒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攥着油纸包的手却在发抖。哑巴在紧张,为什么?他偏过头,丫鬟改换右手端餐盒,左手绞着一块海棠帕子。是因为丫鬟方才说的话吗?还是因为她手里的黑芝麻糊?这芝麻糊他拢共吃过两回,上次送饭的小厮长着一双绿豆眼,塌鼻梁,先前在五妈妈身边见过几次,而眼前这个丫鬟说不上来是面熟还是陌生,身体本能地抗拒她,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啊。
赵以思甩去一脑门的愁思,绕到沈怀戒身后,握住他手腕,沈怀戒后背一僵,挣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哑巴又一次跟他保持距离,那这丫鬟多半是五妈妈身边的人。赵以思目光再次转向茶几对面,丫鬟保持躬身行礼的姿势,没抬头,余光却一直朝他们这边瞟。
精明,能干,眼熟,这三个词在他头顶绕来绕去,赵以思按住头顶翘起来的卷毛,思绪神游天外,最近莫不是和哑巴待一起久了,连发质都变得跟他一样,不对,他这大概是两天没洗头才变得又卷又乱,人家哑巴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自来卷。
赵以思瞥了眼身边人,视线却被餐盒的反光刺了一下,啧,人家丫鬟还在这儿呢,他这都神游到哪儿去了。他轻咳一声,想打破当前僵局,哑巴忽然开口:“先前是我马虎了。”
沈怀戒单手插着兜,挡住抽搐的拇指指关节,道:“今晚苏格兰医生对我说,少爷的身体没养好,暂时不宜沾甜食,你们日后就别再做这些甜羹了。”
丫鬟眼底闪过几分犹豫,收了帕子,捧起饭盒道:“那小的将红枣桂圆挑掉,留着黑芝麻糊给少爷养养身子。”
沈怀戒没想到她这般难缠,又不好当着少爷的面说些重话。这丫鬟是刘敏贤从昆明带过来的,倘若让她抖落出什么过往,那可就麻烦了。沈怀戒暗暗握紧拳,总之不能让少爷知道他在刘敏贤手底下做活,倘若说了,到时候少爷会如何看他、待他,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如此种种,都是未知数,沈怀戒不敢冒险,大步走到玄关,推开门道:“我替少爷备了餐食,你若受不起这罐芝麻糊,不妨拿去给老爷养身子。”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下了逐客令,可丫鬟胆大包天地赖着不走,道:“沈先生,老爷那儿不缺补品,要不……”
话到一半,走廊尽头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刘敏贤踩着细高跟出现在门前,她的眸光从沈怀戒身上掠过,看向赵以思,微微拧眉道:“三太太现下出殡,你们为何不去甲板上送送她?”
丫鬟浑身一激灵,帕子掉在脚边,赵以思半眯起眼,那块帕子上哪有什么海棠花,分明是血。
他不自在地揉了揉后脑勺,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类似的画面,甚至忘了黑芝麻糊的味道,当初真有小厮给他送芝麻糊吗?赵以思多眨了两下眼睛,抬头,丫鬟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颤巍巍地拾起帕子,跑到刘敏贤身边,小声道:“太太,沈先生说少爷的身体不宜吃甜食,吩咐小的将这罐芝麻糊送给老爷补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