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把姚曳給我。」
第五人痛心疾首地拽拽澹臺澤的袖子。「先生,這位兄弟病情很嚴重,請你趕快想辦法。」
「我在想。」澹臺澤懇切地說。
漆雕明非常想把這兩人打一頓。然而他只有一隻手,他甚至不能同時給這兩人一拳。他猛地站起身,右手砸在桌面上,震得缺口酒碗蹦了一蹦。「給我!」
第五人從鼻子眼裡笑了一聲。「別開玩笑了。你一個殘廢,養條狗都困難,還想養孩子?還是想著父債子還,要跟他同歸於盡呢?」
「第五人,拔劍!」
第五人也嘩一下站起來,一腳踹開木凳。「拔劍就拔劍!怕你怎麼的!我讓你一隻手,別說我欺負你!」
他兩個鼻尖對鼻尖瞪著對方,像一對惡狠狠的鬥雞。直到澹臺澤喝了一聲:「你們給我出去打。白吃白喝就算了,還要損害財物,我表叔也要是可忍孰不可忍的!」
熔岩一樣的晚照流淌在地面上;他一覺居然又睡到了黃昏。物極必反,之前的休息有助於他傷勢的恢復,後面這一晝夜的長夢好像只能渙散他的精神。他立刻起身,活動一下鬆弛的肌肉。澹臺澤還沒有回來。也聽不見姚曳的動靜。
漆雕明走到院子裡。黃狗靜靜地側躺在地上,大睜的雙眼沒有焦點。他蹲下身,手掌覆上毛茸茸的柔軟的肚腹,還殘留著一絲熱氣,似乎等他觸碰過後,立刻就散去。狗的身體隨之變得僵硬,很快,除了一具屍體,什麼也不是了。
眾人酒肆的酒並不比別家好喝,菜並不比別家好吃,裝修陳設並不比別家更賞心悅目,價格上也沒有優勢。它實在恰如其分,一家泯然眾人的酒肆,因此在第五人離開朔州的三年後,它也就消失在無數店鋪之中。澹臺澤的表叔回了老家,原來的店面被人租賃,先是改作成衣鋪,後來又改作生藥鋪,但好像是受到泯然眾人的詛咒,生意一直很清淡。再往後的事情,漆雕明就不曾聽聞。
他站在沒有招牌的門面前遲疑了一會,總覺得連門前拴馬的柳樹都比記憶中矮了幾分,直到他認出那上面交叉的刀痕和劍痕來。
他推開緊閉的門。內里空蕩蕩的,樑柱上結著蛛網,顯然有一段時間無人清掃。漆雕明一步步踏著朽爛的樓板,走上二層。斜陽光線里一束清楚灰塵,照不到處都漆黑一團,裡面小閣門帘掩著,像一張沉沉的口。
這曾是他們三人專屬的雅座。如今想起,漆雕明只奇怪他們竟然曾有那麼多的時光可用於消磨。那短短三五載,每天都漫長得令人不耐,繁瑣的雜事紛至沓來,相比之下之後的十數年,卻都日復一日的乏善可陳,好像把同一天過了五六千遍,一句話便可以概括,直到那個雪夜為止。
直到那個斯文而狂妄的少年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為止。
他掀開門帘。起初他什麼都看不見,隨后角落的一張案几上燃起一支白燭。景物的輪廓依次浮現出來,漆雕明眼前放著兩張椅子,上面各自綁縛著一個人。左邊是澹臺澤,右邊是姚曳,都低垂著頭,似乎被下了藥物,昏昏沉沉的模樣。椅子後各自站著一個黑衣人,面目也被黑布遮罩,手執雪亮的鋼刀,刀刃抵在被縛之人的脖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