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添腦子裡裝著事。他從小背包里掏出一板藥,猶豫了一下,才鼓起勇氣說:「我……最近睡得不是很好,就找了個醫生看了看睡覺的問題。醫生說,如果……如果您有空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和她聊聊。」他捏著那板藥有點緊張,錫紙窸窸窣窣地響:「要是您沒空就算了,沒關係的,不是一定要去。」
宋裕明看了看那板藥:「什麼時候?」
李添抬頭:「啊?」
「下次什麼時候去?」
「還沒約。約了我跟您說吧。」
宋裕明騰出一隻手來,把那板藥抓過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拍了拍他的手背:「哪裡的醫生?有沒有專業資質的?」
他放緩了語氣:「你先聽我說,我是這樣想的啊——要看,當然要看,但是我們要看大醫院的最好的醫生,這種藥不能隨便吃,一定是要專業醫生專業的診斷。要不然這樣,回去我先問問市一的那個副院長,看他有沒有好的介紹。什麼時候開始的?多久了?」
李添鼻子裡有點發酸:「沒……沒多久。」
宋裕明很明顯不相信。
李添還想描補兩句:「其實不是很嚴重的。就是……上次辭職之後不久就……可能在家裡比較忙,要照顧我爸,作息有點不規律……」
宋裕明趁著紅燈,把車子停下,抓著他的手緊緊握住,在他的額頭上親一下:「要表揚,知道自己說出來,是很大的進步。」
作為一個出生成長在傳統東亞家庭的獨,李添的身上有一些反叛的進步的東西。
比方說,對自我的認識和接納,他能夠接受性取向不一樣的自己,坦蕩、磊落且不以為恥;再比方說,對事業和夢想的追求,他明確知道自己要什麼,承認自己的事業野心,並為此付出努力,甚至敢於突破家庭的庇護;他愛憎分明,有清晰的原則和底線,能夠為他愛的人愛的事情去爭取,這些爭取的行為能做到哪個地步且不論,至少他不會退縮。
但是,他也有很典型的、根深蒂固的傳統價值觀念。
比如孝道,在事業和孝道衝突的情況下,他也接受把孝道放在前面的位置;甚至母親實際地損害到了他的事業前途,他沒有做出過任何責怪;再比如功利觀和結果導向,作為兒子,他照顧家庭,作為廚師,他爭取業績,尤其是在男人和獨子雙重身份之下,他一直咬牙肩負著擔子,從來沒有想過把它放下來。
於是,他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這樣一種潛意識——
人只有對別人、對這個社會有用,他才有價值。他才值得被愛和被肯定。
換句話說,這個人本身是什麼樣的,不重要,他的愛和他的渴望,也不重要。只有他創造價值的時候,才重要。一旦他失去了創造價值的能力,失去了功利性,他就沒有被愛的可能。
在這種觀念的影響下,李添可以勇敢地對母親承認自己的性取向,因為只要他還是這個家庭的經濟支柱,他還孝敬自己的母親,他在這個家庭就會有一席之地。
但他會恥於向宋裕明承認自己生病了,因為生病意味著他創造價值的能力有所折損,宋裕明要他,首先是來創造業績的,來輔佐自己的。如果他沒有用了,競爭力就會下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