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顧小燈,時間的流速就變得異常遲緩,以至於他想展開的樁樁件件任務都變得格外清晰,仿佛不同的麻繩擰成一股,其中的細微線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穿過繁複的長廊和機關門,走過隱秘的機械運轉聲,顧瑾玉在昏暗的天色里和分散在千機樓里的三十六個親信碰面。
姚雲暉雖然有令人監視他們,但居高多年,到底矜於傲,用腳趾頭想也斷定區區幾十個人不可能在千機樓的大本營里翻出什麼風浪。三十六人,能翻出什麼呢?
但就是這麼些人,能在等級森嚴的千機樓內來去自如,與牢山外梁鄴城中的五千同僚緊密互通訊息。
截止上月重九節,五千北境破甲軍在顧氏軍系的掩護下依次秘密抵擋梁鄴城,全是顧瑾玉在北境扶持出的直系部隊,人來了,也分批運來了北境最新研製的破軍炮,專為西境這連綿不停的雨天所研製。
冒著雨,它們也能把任何堅硬的建築轟成廢墟。
吳嗔在三十六人中,乾嘔仙人一如既往地與其他絕對服從的親信不同,頂著大黑眼圈東問西問,是個十足的豁口布袋:“怎麼要提前打了?你最初可是缺德地說要在除夕夜的時候把這裡一鍋除了,以天地為麵皮讓千機樓當餃子餡的,現在怎麼有人性了?怎的,小公子勸的?”
“先生說是就是。”
吳嗔直問:“那小公子希望怎麼處理這餃子餡地呢?”
“到時自有分曉。”
吳嗔直笑:“我只有一個意思要表達,你們兩位,一個是皇室血脈,一個是晉廷將王,再怎麼和反賊雲氏沾親帶故,也都是我晉國子民。這裡是雲氏巢穴,我連同我的師門霜刃閣,只是希望你們不會模糊自己的身份,把千機樓當成了某種家業、遺產,忘了家國忠義、正邪兩立。”
“先生,還記得剛進西境時,你在路途中和小燈說他和我此行是來尋根嗎?”
吳嗔直爽地點了頭:“記得。”
“我和小燈終究都是浮萍。”
顧瑾玉異常鎮定,心魂里充斥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果決。
長洛顧氏似家非家,千機樓似墓非墓,無論他殺了這裡多少人,他也不會有愧疚,無論顧小燈救了這裡多少人,他也不會有自豪。
千機樓只是他們這一生要經過的一塊界碑,顧瑾玉心硬,想一滅而過,顧小燈心軟,想提燈穿過,顧瑾玉順了他的意志,邊殺邊留,僅此而已。
顧瑾玉的想法是這麼微妙地抽象,身上的長洛印記又太深,習慣不說清楚人話,吳嗔繼續細問,並問及投誠在這的高鳴乾,以及暗戳戳地提起如今在林碑的小藥人,他通通掠過,全說自有定奪,只專心說起開戰前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