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空明, 不遠處的湖泊仿若碧澄的琉璃。
綴滿夏海棠的樹梢在夜風裡輕輕晃了晃,如硬質的墨筆,繪出嬌奼的軌跡。
也在女人的清冷麵容上,染出一抹雲霞般的綺色。
柳拂嬿輕輕點了點頭, 聽起來並不意外。
「哦, 果然有啊。」
薄韞白烏睫低垂,隱去眸底的負罪感。
一向光風霽月的人, 被樹影掩去一般輪廓, 稍稍顯得有些眉目不清。
只聽他低聲問了句:「所以,也要練習一下嗎?」
「嗯。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
女人被動地仰起頭。
柳拂嬿的心跳還未恢復平穩,不由地將肩膀上的男士外套又往上拽了拽,恨不得把頭和臉也埋進去。
不知為何,薄韞白心頭漫起熟悉的焦躁感。
大腦一瞬斷了片,仿佛燒斷了燈絲的電燈膽。
身為唯一的伴娘,在婚禮前的最後一夜,她和柳拂嬿住在同一間套房裡。
此時她半眯著眼睛,在稍有些刺眼的燈光下看清柳拂嬿的面色,有點驚訝地問:「你過敏了?」
語氣里有種淡淡的宿命感,不強烈,卻根深蒂固。宛如一捧透明的灰燼,已在無人處被遺落了許多年。
視野被月華照亮, 天際玉盤光芒皎皎, 落在他眼尾發梢,一片金屬質地的淺銀。
陶曦薇原本已經睡下了,在客廳給柳拂嬿留了燈。
溫柔得,無可比擬。
他微俯下`身, 輕輕抬起女人的下頜。
陶曦薇的睡意立馬煙消雲散,趿著拖鞋湊過來,擔憂道:「你這是沾花粉了還是吃海鮮了?明天就婚禮了,今晚可千萬不能過敏啊。」
「……放心,沒過敏。」
唇畔溫柔的觸感變得激烈,略帶粗糙的舌尖失控般探入,用力撬開她的齒關。
話才到唇邊,卻驀然憶起剛才接吻時的觸感。
柔軟的鬢髮朝兩旁散去,月光重新落在她的面頰上。
不知是誰,在沸騰的夜霧裡,難以自持地陷入沉淪。
-
原路返回國賓館,兩人一路無言。
柳拂嬿心跳輕窒,喉間不自覺地逸出一絲聲音。
柳拂嬿安靜地回答道。
在樓下時,還碰見了專門負責巡邏的安保,看見他倆,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
聽見動靜,一個穿睡衣的人影從次臥走出來。
下頜處的皮膚柔軟細膩, 像懸停在他指尖的蝴蝶。
是陶曦薇。
夜色滾燙如沸,耳畔的聲音逐漸遠去。
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躲進了房間裡,貼著緊閉的門扉,深深呼吸。
月光白熾,似燃燒的細雪,拂滿兩人全身。
吻上了, 她淡粉的唇。
熾熱得像火焰, 清冽得像薄荷。
一切發生得太快,柳拂嬿睜大了雙眼。
耳鬢廝磨間,舌尖仿佛暈開幾絲淺淡的甜意。
下一瞬, 薄韞白閉上眼。
「天哪,讓我看看。」
柳拂嬿用手背碰了碰面頰,沒說話。
只能聽見,他漸沉漸亂的呼吸聲。
「……」
說話時, 她不自覺地微低下頭。幾縷鬢髮散落,雲翳般遮在眸前。
陌生的觸感落在唇瓣上。
一直等到被送至房間門口的時候,她才抬起眼眸,想對他道聲別。
全程沒敢再看身邊的男人。
意識仿佛被一塊橡皮擦抹去, 白紙般空空蕩蕩,塗滿了他的氣息。
下一刻,男人握在下頜處的手愈發用力幾分。
柳拂嬿背過身去換鞋,語調如常:「我睡一覺就好了,你也快去睡吧。」
後來,柳拂嬿也不記得,婚禮前的那一夜是如何入睡的。
只記得,紛亂的夢境碎片接踵而至,擠占了她原本只有黑白兩色的睡眠。
-
次日晨起,柳拂嬿和陶曦薇做完妝發,一齊拍了幾張晨袍照片,便到了迎親的時刻。
根據傳統,新郎迎親時要被堵門為難。
前一晚陶曦薇住在這兒,就是為了和柳拂嬿商量迎親的題目。
當時,陶曦薇興致勃勃地打開搜尋引擎,問她:「猜唇印怎麼樣?」
柳拂嬿沒多想就搖了搖頭:「我唇印他認識。」
「就是要認識呀。」陶曦薇說,「堵門的目的,歸根結底還是為了讓新郎秀一把恩愛之後再進來接新娘嘛。又不是真為了把他堵外面。」
說到這兒,她明媚話音一頓,忽然意識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不對,他怎麼會認識你的唇印!」
陶曦薇抱緊懷裡的桃子玩偶,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柳拂嬿。
「不是說好只是契約婚姻嗎?你們背地裡幹什麼了!」
「淡定點。」柳拂嬿平靜地喝了口茶。
「什麼也沒幹。只是拍婚紗照那天,我嘴撞他身上了。」
「?」
陶曦薇滿臉寫著不信,莊嚴地敲了一下桌子,冷聲道:「被告證詞過於荒謬,本人在此宣布,駁回被告請求。」
「被告?我嗎?」
柳拂嬿指了指自己,淺笑著問她:「那我打的這是什麼官司?」
陶曦薇捂住心口:「跟老公過於膩歪,隨意傷害其他單身狗的官司。」
一通熱鬧之後,陶曦薇拍板決定了幾個題目。
眼下,這幾個題目已經被做成了精緻的飾板,放在迎親的門前。
隔著一道門,柳拂嬿穿著龍鳳褂,坐在特地裝飾過的大床上,百無聊賴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薄韞白已經到了。
為與柳拂嬿的龍鳳褂相配,他身上同樣是一件高級定製的蘇繡袍褂,底色是穩重貴氣的黑色,其上覆有金色和紅色的團龍刺繡。
男人寬肩窄腰,身材比例絕佳,站姿挺拔如松。穿上古典式樣的袍褂,自有一番清朗風骨。
他素來氣質矜貴,壓得住金紅兩色。乍一看,還真以為是從古典宮廷中走出的年輕皇子。
陶曦薇清了清嗓子,高高舉起提問牌。
這是她第二次遇見薄韞白,儘管還會為對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而心裡發怵,她也絕不會在如此關鍵的場合當縮頭烏龜。
「迎親第一題,認筆跡。」
她高聲宣讀。
望著十八行字跡各異的「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薄韞白幾乎沒有全看完,便選擇了其中一行。
「……正確!」
陶曦薇開始懷疑自己出的題是不是太簡單了,小聲問他:「你怎麼會認識嬿嬿的字?」
男人笑意淺淡:「見過板書。」
陶曦薇:?這是什麼play?
「迎親第二題,今天是你和新娘相遇以來的第多少天?」
薄韞白眼睫垂了垂,似在心算。少頃,淡聲道:「第一百一十九天。」
陶曦薇比出一個大拇指。
「迎親第三題,說出你和新娘的三個共同點。」
聽到這裡,薄韞白眉尾稍挑,清矜眉眼暈開一絲玩味,似乎總算覺得有了點意思。
他漫聲提問:「等我說完,你會向她求證?」
「當然啦。」陶曦薇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好。」薄韞白望著緊閉的門扉,揚聲道,「第一點,都喜歡書法字畫。」
稍頓,門內傳來一聲輕敲。
陶曦薇點頭:「過了。」
「第二點,都不喜歡沒有意義的人情世故。」
聞言,門內又傳來一聲輕敲。
「第三點——」
說到這兒,薄韞白掀眸看向陶曦薇:「能否讓我私下和她說?」
陶曦薇不明所以地後退兩步,見男人舉步向前,薄唇貼近門扉,用只有門那邊的新娘才能聽見的音量,低低說了句什麼。
說完,門內悄無聲息。
一秒,兩秒。裡面安靜得像是沒有人在。
陶曦薇事先和她約定的暗號是一聲算過,兩聲算不過。沒想到現在沒聲音了,她有點擔心。
看一眼薄韞白,他倒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垂眸看著那道緊閉的門扉,側顏清矜,唇畔牽著幾抹笑意。
「嬿嬿?」陶曦薇高聲問裡面,「你還在嗎?給點動靜呀?」
又過了一陣,門內側總算傳來一聲輕敲。
仿佛經過了劇烈的掙扎,敲門聲微帶幾分輕顫。
「三題全都過關。」
陶曦薇拿出門鎖鑰匙交給薄韞白,退開一步,輕聲囑咐了一句:「嬿嬿就交給你了。」
其實按照流程,給鑰匙之前,應當還有一個伴娘問新郎要紅包的環節。
但她沒要。
反而自己加上了這句話。
薄韞白輕輕頷首,接過鑰匙。
卻沒有立即進門,仍拿出一枚封好的紅包遞給陶曦薇。
那紅包不過尋常尺寸,就是看著厚點兒。
陶曦薇也沒多想,伸手去接。
結果接到的瞬間,掌心被裡面的東西壓得一墜,沉得差點掉地上。
掉地上可太不吉利了。
她趕緊雙手捧好。
強烈的好奇心燃起,陶曦薇將紅包撕開個小口,悄悄往裡看了一眼。
天。
居然是足足六根金條。
-
推開黃花梨木的門扉,典雅的六柱架子床上,正坐著一身龍鳳褂的新娘。
在眾人的歡呼聲里,薄韞白俯身抱起柳拂嬿,順勢在她額前印上一吻。
柳拂嬿不由地閉上眼。
她摟住薄韞白的脖頸,任由男人抱著她離開房間。
一直到出了門,她才流露出真實的情緒波瀾。
望著方才還緊閉的門扉,她羞惱地看他一眼。
「怎麼了?」
薄韞白好像早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好整以暇地對上她視線。
柳拂嬿欲言又止。
只有她知道,當陶曦薇問起他們的第三個共同點時,薄韞白的回答是什麼。
——「吻技不差。」
一不留神,唇畔又憶起昨晚的觸感。
夾雜著幾分過電的酥|麻,混同他身上的清冽氣味,一同刺激著鼻息。
薄韞白肯定知道她在說什麼。
可此時此刻抱著她,卻偏偏佯作不知,清澄眸底幾分無辜。
與此同時,手臂與核心發力,調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勢。
身體驟然被上舉,柳拂嬿下意識摟緊了他。
等回過神來,頓時有種全方位都落於下風的感覺。
再平淡如水的人也要起波瀾了。
柳拂嬿抿緊了唇,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錘了一下。
薄韞白很輕地笑了一聲,抱著懷裡的新娘走進電梯。
紅色的龍鳳褂在他手臂間彎折出褶痕,與他黑底袍褂貼在一起。
有種難分彼此的意味。
-
迎親結束後,露天的婚禮儀式被安排在更涼爽的下午。
中間這段時間被空了出來。
柳拂嬿吃過午飯,想起給喬思思發了請柬卻一直沒看見她,到場的同事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沒來,便打了個電話過去問。
電話響了好幾聲,總算被接通。
「……餵?」
對面傳來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帶著幾分啞,和她平常活力四射的狀態不太相符。
「小柳老師,新婚快樂。」對面低聲道,「對不起啊,沒能去成你的婚禮。紅包我下周一給你。」
柳拂嬿哪是為了這個才打電話,搖搖頭道:「不用。我就是見你沒跟他們一起過來,有點擔心。」
稍頓,她放柔了聲音:「我記得,你之前不是挺期待來玩的嗎?」
「……是啊。」
對面沉默了一小會才開口,嗓音里的沙啞更重,好像快哭了似的。
柳拂嬿本以為她沒來是因為臨時加班,此刻才發現,也許不是這樣。
她稍稍顰起眉,站起身走到更開闊些的窗邊,柔聲問:「思思,你身體不舒服嗎?生病了?」
她自覺這只是很平常的關心。
可對喬思思而言,今天在闌西國賓館舉辦婚禮的新娘,還專門為了她缺席的事情打電話過來問候,這件事本身就足以擊穿心防。
喬思思鼻腔一酸,忍不住將實情脫口而出。
「不是的,我沒生病,可是比生病更糟。」
她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帶著哭腔道:「怎麼辦啊,我懷孕了……」
柳拂嬿怔在原地。
喬思思沒有結婚,也沒有男友。未婚先孕,無論這件事最終會怎麼處理,更被動、更受傷害的,都會是女方。
她不由攥緊手機,溫聲勸了對面幾句。
喬思思倒還惦記著她今天事多繁忙,哭了一小會兒之後,趕緊收拾心情,叫她還是專心在婚禮的事情上,當一個漂漂亮亮的新娘子。
「祝你和你的高富帥老公白頭偕老,長長久久。」
喬思思努力帶笑說完這句話,便匆匆和她道了別。
聽筒里傳來蒼涼的盲音。
柳拂嬿怔忡了一會兒,才放下了手機。
望著掛斷的電話,心驚感仍揮之不去。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在兩性關係里,女人從體力到生理,都是弱勢方。
是註定要承擔後果的那一方。
她在窗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打開手機的購物軟體,搜索了一樣商品,下了單。
少頃,陶曦薇進來了,明媚的嗓音像午後的陽光,驅散了房間裡的陰翳。
「你怎麼在這兒呀?」她跑過來,「航班延誤,咱們幾個老同學剛到。下去見見?」
「好。」柳拂嬿跟著她往外走。
陶曦薇又小聲說:「你老公的爸爸來了。也在樓下,呵,那排場大的,跟個皇帝似的。不過其他人也樂意獻殷勤。」
想到上次和薄崇的對峙,柳拂嬿輕皺起眉。
就在此時,陶曦薇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漂亮的眉宇間掠過些不耐。
接得倒是很快。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一接起來,她完全沒打招呼,直奔主題。
「今天我最好的姐妹結婚,天大的事也別找我。」
鮮少見陶曦薇對別人是這個態度,柳拂嬿忍不住多留了一份心。
聽筒對面傳出個低沉的男聲,聽不清說了什麼,但音色有種莫名的魔力,一聽就讓人覺得長得很帥。
陶曦薇回:「你少管。跟你有什麼關係。」
過了陣,又道:「別。你以後再別干那種自戀感爆棚的事情,我就燒高香了。」
掛了電話,陶曦薇多看了一會兒手機屏幕,忽然意識到柳拂嬿就在旁邊,趕緊把手機扔回口袋裡。
但還是晚了一點。
柳拂嬿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
認識了這麼多年的閨蜜,儘管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卻仍留有幼時的影子。
她身上這件伴娘服也是特別定做的。雪白底色的半裙,摻雜著淡淡的桃紅,上面有亮眼的蕾絲和花卉釘珠。
髮型是華麗版的公主頭編發,靈動嬌俏,很襯她的氣質。
柳拂嬿忽然出聲:「我好像漏了份請柬沒發。曦薇,你把剛才跟你打電話的人也叫過來吧。」
「啊?」陶曦薇猝不及防抬起頭,「叫他幹嘛?」
話雖如此,她眼角眉梢卻流淌過一絲明亮的欣喜,像綻放的桃花。
柳拂嬿忍著笑道:「我的婚禮,我想叫誰就叫誰。你快給他打電話吧,我去跟負責人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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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二十分,婚禮儀式準時開始。
從東部地區空運來的三十萬朵鮮花,以白色為主,金藍為輔,密密匝匝地圍簇成長廊與拱門。
放眼望去,大片聖潔花海,宛如一場人魚夢境。
台下賓客眾多,大多都穿著淺色禮服。
不同於昨天歡騰又年輕的氛圍,今天來了不少長輩。也因此,昨晚還盡情蹦躂的那幾個紈絝,今天一個個乖得跟兔子似的。
現場的氣氛沉穩而莊重。
薄崇與陸皎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偶爾還會交談幾句,貌合神離,做足了表面功夫。
仿佛他們根本不是分居多年、名存實亡的夫妻,而只是一對情感內斂的父母,為他們共同的孩子由衷祝福。
柳拂嬿手握純白捧花,視線從那兩人身上抽離,望向長廊彼端的男人。
他的身影掩映在繁花之間,鋒利輪廓好似柔和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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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之間,一個粉雕玉琢的女童穿著雪白的蓬蓬裙,提著帶花邊的小籃子,沿途播撒花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