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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新婚日(1 / 2)

月色空明, 不遠處的湖泊仿若碧澄的琉璃。

綴滿夏海棠的樹梢在夜風裡輕輕晃了晃,如硬質的墨筆,繪出嬌奼的軌跡。

也在女人的清冷麵容上,染出一抹雲霞般的綺色。

柳拂嬿輕輕點了點頭, 聽起來並不意外。

「哦, 果然有啊。」

薄韞白烏睫低垂,隱去眸底的負罪感。

一向光風霽月的人, 被樹影掩去一般輪廓, 稍稍顯得有些眉目不清。

只聽他低聲問了句:「所以,也要練習一下嗎?」

「嗯。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

女人被動地仰起頭。

柳拂嬿的心跳還未恢復平穩,不由地將肩膀上的男士外套又往上拽了拽,恨不得把頭和臉也埋進去。

不知為何,薄韞白心頭漫起熟悉的焦躁感。

大腦一瞬斷了片,仿佛燒斷了燈絲的電燈膽。

身為唯一的伴娘,在婚禮前的最後一夜,她和柳拂嬿住在同一間套房裡。

此時她半眯著眼睛,在稍有些刺眼的燈光下看清柳拂嬿的面色,有點驚訝地問:「你過敏了?」

語氣里有種淡淡的宿命感,不強烈,卻根深蒂固。宛如一捧透明的灰燼,已在無人處被遺落了許多年。

視野被月華照亮, 天際玉盤光芒皎皎, 落在他眼尾發梢,一片金屬質地的淺銀。

陶曦薇原本已經睡下了,在客廳給柳拂嬿留了燈。

溫柔得,無可比擬。

他微俯下`身, 輕輕抬起女人的下頜。

陶曦薇的睡意立馬煙消雲散,趿著拖鞋湊過來,擔憂道:「你這是沾花粉了還是吃海鮮了?明天就婚禮了,今晚可千萬不能過敏啊。」

「……放心,沒過敏。」

唇畔溫柔的觸感變得激烈,略帶粗糙的舌尖失控般探入,用力撬開她的齒關。

話才到唇邊,卻驀然憶起剛才接吻時的觸感。

柔軟的鬢髮朝兩旁散去,月光重新落在她的面頰上。

不知是誰,在沸騰的夜霧裡,難以自持地陷入沉淪。

-

原路返回國賓館,兩人一路無言。

柳拂嬿心跳輕窒,喉間不自覺地逸出一絲聲音。

柳拂嬿安靜地回答道。

在樓下時,還碰見了專門負責巡邏的安保,看見他倆,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

聽見動靜,一個穿睡衣的人影從次臥走出來。

下頜處的皮膚柔軟細膩, 像懸停在他指尖的蝴蝶。

是陶曦薇。

夜色滾燙如沸,耳畔的聲音逐漸遠去。

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躲進了房間裡,貼著緊閉的門扉,深深呼吸。

月光白熾,似燃燒的細雪,拂滿兩人全身。

吻上了, 她淡粉的唇。

熾熱得像火焰, 清冽得像薄荷。

一切發生得太快,柳拂嬿睜大了雙眼。

耳鬢廝磨間,舌尖仿佛暈開幾絲淺淡的甜意。

下一瞬, 薄韞白閉上眼。

「天哪,讓我看看。」

柳拂嬿用手背碰了碰面頰,沒說話。

只能聽見,他漸沉漸亂的呼吸聲。

「……」

說話時, 她不自覺地微低下頭。幾縷鬢髮散落,雲翳般遮在眸前。

陌生的觸感落在唇瓣上。

一直等到被送至房間門口的時候,她才抬起眼眸,想對他道聲別。

全程沒敢再看身邊的男人。

意識仿佛被一塊橡皮擦抹去, 白紙般空空蕩蕩,塗滿了他的氣息。

下一刻,男人握在下頜處的手愈發用力幾分。

柳拂嬿背過身去換鞋,語調如常:「我睡一覺就好了,你也快去睡吧。」

後來,柳拂嬿也不記得,婚禮前的那一夜是如何入睡的。

只記得,紛亂的夢境碎片接踵而至,擠占了她原本只有黑白兩色的睡眠。

-

次日晨起,柳拂嬿和陶曦薇做完妝發,一齊拍了幾張晨袍照片,便到了迎親的時刻。

根據傳統,新郎迎親時要被堵門為難。

前一晚陶曦薇住在這兒,就是為了和柳拂嬿商量迎親的題目。

當時,陶曦薇興致勃勃地打開搜尋引擎,問她:「猜唇印怎麼樣?」

柳拂嬿沒多想就搖了搖頭:「我唇印他認識。」

「就是要認識呀。」陶曦薇說,「堵門的目的,歸根結底還是為了讓新郎秀一把恩愛之後再進來接新娘嘛。又不是真為了把他堵外面。」

說到這兒,她明媚話音一頓,忽然意識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不對,他怎麼會認識你的唇印!」

陶曦薇抱緊懷裡的桃子玩偶,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柳拂嬿。

「不是說好只是契約婚姻嗎?你們背地裡幹什麼了!」

「淡定點。」柳拂嬿平靜地喝了口茶。

「什麼也沒幹。只是拍婚紗照那天,我嘴撞他身上了。」

「?」

陶曦薇滿臉寫著不信,莊嚴地敲了一下桌子,冷聲道:「被告證詞過於荒謬,本人在此宣布,駁回被告請求。」

「被告?我嗎?」

柳拂嬿指了指自己,淺笑著問她:「那我打的這是什麼官司?」

陶曦薇捂住心口:「跟老公過於膩歪,隨意傷害其他單身狗的官司。」

一通熱鬧之後,陶曦薇拍板決定了幾個題目。

眼下,這幾個題目已經被做成了精緻的飾板,放在迎親的門前。

隔著一道門,柳拂嬿穿著龍鳳褂,坐在特地裝飾過的大床上,百無聊賴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薄韞白已經到了。

為與柳拂嬿的龍鳳褂相配,他身上同樣是一件高級定製的蘇繡袍褂,底色是穩重貴氣的黑色,其上覆有金色和紅色的團龍刺繡。

男人寬肩窄腰,身材比例絕佳,站姿挺拔如松。穿上古典式樣的袍褂,自有一番清朗風骨。

他素來氣質矜貴,壓得住金紅兩色。乍一看,還真以為是從古典宮廷中走出的年輕皇子。

陶曦薇清了清嗓子,高高舉起提問牌。

這是她第二次遇見薄韞白,儘管還會為對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而心裡發怵,她也絕不會在如此關鍵的場合當縮頭烏龜。

「迎親第一題,認筆跡。」

她高聲宣讀。

望著十八行字跡各異的「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薄韞白幾乎沒有全看完,便選擇了其中一行。

「……正確!」

陶曦薇開始懷疑自己出的題是不是太簡單了,小聲問他:「你怎麼會認識嬿嬿的字?」

男人笑意淺淡:「見過板書。」

陶曦薇:?這是什麼play?

「迎親第二題,今天是你和新娘相遇以來的第多少天?」

薄韞白眼睫垂了垂,似在心算。少頃,淡聲道:「第一百一十九天。」

陶曦薇比出一個大拇指。

「迎親第三題,說出你和新娘的三個共同點。」

聽到這裡,薄韞白眉尾稍挑,清矜眉眼暈開一絲玩味,似乎總算覺得有了點意思。

他漫聲提問:「等我說完,你會向她求證?」

「當然啦。」陶曦薇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好。」薄韞白望著緊閉的門扉,揚聲道,「第一點,都喜歡書法字畫。」

稍頓,門內傳來一聲輕敲。

陶曦薇點頭:「過了。」

「第二點,都不喜歡沒有意義的人情世故。」

聞言,門內又傳來一聲輕敲。

「第三點——」

說到這兒,薄韞白掀眸看向陶曦薇:「能否讓我私下和她說?」

陶曦薇不明所以地後退兩步,見男人舉步向前,薄唇貼近門扉,用只有門那邊的新娘才能聽見的音量,低低說了句什麼。

說完,門內悄無聲息。

一秒,兩秒。裡面安靜得像是沒有人在。

陶曦薇事先和她約定的暗號是一聲算過,兩聲算不過。沒想到現在沒聲音了,她有點擔心。

看一眼薄韞白,他倒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垂眸看著那道緊閉的門扉,側顏清矜,唇畔牽著幾抹笑意。

「嬿嬿?」陶曦薇高聲問裡面,「你還在嗎?給點動靜呀?」

又過了一陣,門內側總算傳來一聲輕敲。

仿佛經過了劇烈的掙扎,敲門聲微帶幾分輕顫。

「三題全都過關。」

陶曦薇拿出門鎖鑰匙交給薄韞白,退開一步,輕聲囑咐了一句:「嬿嬿就交給你了。」

其實按照流程,給鑰匙之前,應當還有一個伴娘問新郎要紅包的環節。

但她沒要。

反而自己加上了這句話。

薄韞白輕輕頷首,接過鑰匙。

卻沒有立即進門,仍拿出一枚封好的紅包遞給陶曦薇。

那紅包不過尋常尺寸,就是看著厚點兒。

陶曦薇也沒多想,伸手去接。

結果接到的瞬間,掌心被裡面的東西壓得一墜,沉得差點掉地上。

掉地上可太不吉利了。

她趕緊雙手捧好。

強烈的好奇心燃起,陶曦薇將紅包撕開個小口,悄悄往裡看了一眼。

天。

居然是足足六根金條。

-

推開黃花梨木的門扉,典雅的六柱架子床上,正坐著一身龍鳳褂的新娘。

在眾人的歡呼聲里,薄韞白俯身抱起柳拂嬿,順勢在她額前印上一吻。

柳拂嬿不由地閉上眼。

她摟住薄韞白的脖頸,任由男人抱著她離開房間。

一直到出了門,她才流露出真實的情緒波瀾。

望著方才還緊閉的門扉,她羞惱地看他一眼。

「怎麼了?」

薄韞白好像早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好整以暇地對上她視線。

柳拂嬿欲言又止。

只有她知道,當陶曦薇問起他們的第三個共同點時,薄韞白的回答是什麼。

——「吻技不差。」

一不留神,唇畔又憶起昨晚的觸感。

夾雜著幾分過電的酥|麻,混同他身上的清冽氣味,一同刺激著鼻息。

薄韞白肯定知道她在說什麼。

可此時此刻抱著她,卻偏偏佯作不知,清澄眸底幾分無辜。

與此同時,手臂與核心發力,調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勢。

身體驟然被上舉,柳拂嬿下意識摟緊了他。

等回過神來,頓時有種全方位都落於下風的感覺。

再平淡如水的人也要起波瀾了。

柳拂嬿抿緊了唇,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錘了一下。

薄韞白很輕地笑了一聲,抱著懷裡的新娘走進電梯。

紅色的龍鳳褂在他手臂間彎折出褶痕,與他黑底袍褂貼在一起。

有種難分彼此的意味。

-

迎親結束後,露天的婚禮儀式被安排在更涼爽的下午。

中間這段時間被空了出來。

柳拂嬿吃過午飯,想起給喬思思發了請柬卻一直沒看見她,到場的同事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沒來,便打了個電話過去問。

電話響了好幾聲,總算被接通。

「……餵?」

對面傳來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帶著幾分啞,和她平常活力四射的狀態不太相符。

「小柳老師,新婚快樂。」對面低聲道,「對不起啊,沒能去成你的婚禮。紅包我下周一給你。」

柳拂嬿哪是為了這個才打電話,搖搖頭道:「不用。我就是見你沒跟他們一起過來,有點擔心。」

稍頓,她放柔了聲音:「我記得,你之前不是挺期待來玩的嗎?」

「……是啊。」

對面沉默了一小會才開口,嗓音里的沙啞更重,好像快哭了似的。

柳拂嬿本以為她沒來是因為臨時加班,此刻才發現,也許不是這樣。

她稍稍顰起眉,站起身走到更開闊些的窗邊,柔聲問:「思思,你身體不舒服嗎?生病了?」

她自覺這只是很平常的關心。

可對喬思思而言,今天在闌西國賓館舉辦婚禮的新娘,還專門為了她缺席的事情打電話過來問候,這件事本身就足以擊穿心防。

喬思思鼻腔一酸,忍不住將實情脫口而出。

「不是的,我沒生病,可是比生病更糟。」

她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帶著哭腔道:「怎麼辦啊,我懷孕了……」

柳拂嬿怔在原地。

喬思思沒有結婚,也沒有男友。未婚先孕,無論這件事最終會怎麼處理,更被動、更受傷害的,都會是女方。

她不由攥緊手機,溫聲勸了對面幾句。

喬思思倒還惦記著她今天事多繁忙,哭了一小會兒之後,趕緊收拾心情,叫她還是專心在婚禮的事情上,當一個漂漂亮亮的新娘子。

「祝你和你的高富帥老公白頭偕老,長長久久。」

喬思思努力帶笑說完這句話,便匆匆和她道了別。

聽筒里傳來蒼涼的盲音。

柳拂嬿怔忡了一會兒,才放下了手機。

望著掛斷的電話,心驚感仍揮之不去。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在兩性關係里,女人從體力到生理,都是弱勢方。

是註定要承擔後果的那一方。

她在窗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打開手機的購物軟體,搜索了一樣商品,下了單。

少頃,陶曦薇進來了,明媚的嗓音像午後的陽光,驅散了房間裡的陰翳。

「你怎麼在這兒呀?」她跑過來,「航班延誤,咱們幾個老同學剛到。下去見見?」

「好。」柳拂嬿跟著她往外走。

陶曦薇又小聲說:「你老公的爸爸來了。也在樓下,呵,那排場大的,跟個皇帝似的。不過其他人也樂意獻殷勤。」

想到上次和薄崇的對峙,柳拂嬿輕皺起眉。

就在此時,陶曦薇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漂亮的眉宇間掠過些不耐。

接得倒是很快。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一接起來,她完全沒打招呼,直奔主題。

「今天我最好的姐妹結婚,天大的事也別找我。」

鮮少見陶曦薇對別人是這個態度,柳拂嬿忍不住多留了一份心。

聽筒對面傳出個低沉的男聲,聽不清說了什麼,但音色有種莫名的魔力,一聽就讓人覺得長得很帥。

陶曦薇回:「你少管。跟你有什麼關係。」

過了陣,又道:「別。你以後再別干那種自戀感爆棚的事情,我就燒高香了。」

掛了電話,陶曦薇多看了一會兒手機屏幕,忽然意識到柳拂嬿就在旁邊,趕緊把手機扔回口袋裡。

但還是晚了一點。

柳拂嬿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

認識了這麼多年的閨蜜,儘管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卻仍留有幼時的影子。

她身上這件伴娘服也是特別定做的。雪白底色的半裙,摻雜著淡淡的桃紅,上面有亮眼的蕾絲和花卉釘珠。

髮型是華麗版的公主頭編發,靈動嬌俏,很襯她的氣質。

柳拂嬿忽然出聲:「我好像漏了份請柬沒發。曦薇,你把剛才跟你打電話的人也叫過來吧。」

「啊?」陶曦薇猝不及防抬起頭,「叫他幹嘛?」

話雖如此,她眼角眉梢卻流淌過一絲明亮的欣喜,像綻放的桃花。

柳拂嬿忍著笑道:「我的婚禮,我想叫誰就叫誰。你快給他打電話吧,我去跟負責人說一聲。」

-

下午五點二十分,婚禮儀式準時開始。

從東部地區空運來的三十萬朵鮮花,以白色為主,金藍為輔,密密匝匝地圍簇成長廊與拱門。

放眼望去,大片聖潔花海,宛如一場人魚夢境。

台下賓客眾多,大多都穿著淺色禮服。

不同於昨天歡騰又年輕的氛圍,今天來了不少長輩。也因此,昨晚還盡情蹦躂的那幾個紈絝,今天一個個乖得跟兔子似的。

現場的氣氛沉穩而莊重。

薄崇與陸皎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偶爾還會交談幾句,貌合神離,做足了表面功夫。

仿佛他們根本不是分居多年、名存實亡的夫妻,而只是一對情感內斂的父母,為他們共同的孩子由衷祝福。

柳拂嬿手握純白捧花,視線從那兩人身上抽離,望向長廊彼端的男人。

他的身影掩映在繁花之間,鋒利輪廓好似柔和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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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之間,一個粉雕玉琢的女童穿著雪白的蓬蓬裙,提著帶花邊的小籃子,沿途播撒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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