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紜很清楚,長樂門內幽居的不是別人,正是玄武門之變後身死的李建成的妻子鄭觀音,因同出滎陽鄭氏的緣故,她與自己確實有些血緣關係。
「沒事的,今日宮中都在討論太平公主的誕生,哪裡會顧得上這個。何況,那都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宮女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若真是過於冒險的事情,我難道不會避開嗎?我又不是因為她的關係才跟你交好的。」
她話未說完,就已興致勃勃地朝著那床上的小嬰兒看去,「你女兒長得真可愛,但可惜……」
可惜生在了這掖庭之中。
相比起出生時間相差不久的太平公主,當真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太平公主剛出生便有一個坐擁李唐江山的父親,一個臨朝稱制的母親,一個官居上柱國的姐姐,還有太子、雍王、周王這三個兄長,哪怕還在襁褓里也能看得出,她的未來會是何等的光輝燦爛,可這個孩子,在家族一夕破滅之後會過上怎樣的人生,便誰也不好說了。
「算了,不說那些打擾心情的事情,」這宮女又忽然露出了個笑容,好奇問道,「你給她取了個什麼名字?」
鄭紜沒有猶豫地答道,「婉兒,她叫上官婉兒。」
「婉……」宮女復問,「是希望她溫順處事,免得遭遇災禍嗎?」
鄭紜搖了搖頭,「不,不是和婉的婉,是取自對《春秋》的兩句讚譽,叫做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我希望她身處掖庭之中,也莫忘先人精於文辭,能學有所成。」
她說到這裡又嘆了口氣,「只是不知,她能不能真如我所願地長成。」
她們已落到這樣的處境裡了。
「為何不能呢?」宮女打斷了她的唏噓,「前太子遺孀尚且能在宮中安居度日,看著女兒出嫁宮外,這麼算起來,她如今都已有六旬高壽了,更何況是你這樣的情況。你再看看澄心好了——」
「她早年間也是罪臣之後,如今已成安定公主身邊的得力之人,在往廣州去了一遭後,還為公主督辦起了那四海行會,讓宮女被遣放出宮後有處可去。若這個孩子真能如你所說,有一日能寫下我大唐春秋,婉而成章,必有前途可言。」
鄭紜面色一怔,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當說,面前的宮女是因長居深宮,善於調解心情,還是她此前因身懷有孕又在坐月子的緣故少有對外走動,這才對這宮中多有誤解。
她還未曾回過神來,就見那宮人已跳下了榻去,小步跑到了這屋子的另一頭,將窗戶給推開了,「你看,外頭正是春光大好了,難道這唐宮春日,是罪人不可享有的嗎?」
霎時間,晴日的春光隨著她的這個舉動自開啟的窗扇間穿過,一直投照到了床前。
鄭紜幾乎是下意識地便伸出了手去,接住了這一縷陽光。
明明在這須臾間,外頭日光的溫度還不足以滯留在她的手上,她依然有種恍惚錯覺,春日確然已經抵達了她的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