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老爺低著臉把扇攤開,又撥著褶子一下一下往裡收,「不嫌不嫌,讀書人最該敬重的嘛。」
適逢老管家送了人回來,他大手一揮,吩咐道:「管家,去取二十兩銀子來贈與這位公子,只當是相識之禮。」
那青年得了銀子,歡歡喜喜謝過去了。
好嘛,這是趁機上門打秋風的!
曾太太白眼險些翻得昏過去,咬牙切齒抱怨,「你看看你爹,就顯得他有錢似的,非親非故就白送人二十兩銀子。」
妙真只得陪著笑臉勸和,「樂善好施也是積陰德的事嘛。」
她嘴上這樣勸,心裡也是瞧不上這些四處伸手的人,拖著一抹輕蔑的目光,繼而看下剩的那個人。
果然就剩了他。
屏風上的緙絲如煙如霧,他那雙眼睛隔著這緙絲終於抬起來,像是藏著些挖不盡的危險秘密。
令妙真驀地想起後頭柴房裡常來討飯的一隻大狼狗。嘉興府連狗也曉得她尤家富裕,常三五成群在後門徘徊著等他們府里的殘羹剩飯。
那狗原是領頭的,渾身灰凜凜的皮毛,長得一副威風神氣的兇相。常來常往間,狗與人倒混了個半熟。妙真聽見下人們說,閒時無趣,也常拿些屋裡吃不了的肉餡果子到後門去餵。
別的狗討到吃的都會賣個乖,唯有這狗十分不給面子,簡直是條餵不熟的「白眼狼」。
也不知是想到那條狗的緣故,還是晨起就存些怨氣的因由,更兼受前兩位的影響,妙真總覺得這一位也是別有居心。
所謂父女連心,尤老爺也已失了耐性,愈發將個身子歪在椅上。
屋外一片亂鶯殘蟬烘得人昏昏欲睡,他打著哈欠道:「你呢,才剛只顧著聽他們說。還沒問你姓什麼,哪裡人,家中人口幾何,做的什麼營生?」
「小姓良,名恭,嘉興本地人氏,家住白鴿子街鳳凰里。父母早逝,家中現只有寡居的姑媽一親。家父在世時有些手藝,在街上開了間鋪子做傘,掙了幾個錢,送小的上過幾年學。後因家父病逝,家中沒有進項,便擱置了學業,四處做些散工,養活姑媽。」
尤老爺把眼縫撩開,打量他一番。
這良恭比前頭兩位如此不同,那兩位一個過分諂媚,一個又過分倨傲。只有此人,由頭至尾都是恭順緘默的態度,問他他便說,問不到他他便不開口。
他立在那裡,就如同門外的秋,有種蕭索散漫的意味,衣擺給過堂風撩起來,成了片被流光拋卻的葉。
尤老爺仿佛可以看得見,他的魂魄似乎早在往事裡凋敝。連他故意提得精神抖擻的嗓音,都有種功虧一簣後認命的靡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