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媽,是我。」
良姑怔住一會,才不可置信地問:「良恭?」
問得良恭倏然有些鼻酸,看她姑媽老了許多,臉上許多細壑,枯悴的頭髮里夾著些許銀絲。他隨她進去,發現她那腿腳連走路也有些吃力,走得很小心,因為眼睛一多半看不見。
不過她仍四下里亂忙,不一時現做了兩樣小菜來,「你先吃菜,還蒸著白飯,一會就好。」
良恭自去取了碗碟,把些糟鵝燒鴨擺出來,叫姑媽一道坐著吃。良姑媽卻不吃,只眯著眼細細瞅他,聽見他說了些話,才肯定是他似的,終於笑出些眼淚。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年你說要跟著東家小姐到湖州去走親戚,誰想一去就沒回來。我問嚴癩頭才知道,你們那東家出了些事故。我成日在家裡想,是不是連累了你了?你是不是給官府也抓了去了?還是去年你托人從常州捎回十兩銀子,我這心才落下。想你既托人捎銀子回來,多半是好好的。大約是在外頭做什麼買賣,發了財了?」
這樣一說,良恭就很虧心。他不敢告訴她,這兩年在外頭,並沒有去謀什麼生意做,一向安分守己地給人家做個下人使喚。
他只是笑,好在他姑媽眼睛不好,看不見那笑里的難堪與敷衍,仍把胳膊搭在桌上向他細問:「是做的什麼買賣啊?這次回來,是長在家還是又要走?」
「替人家畫些扇面,不成器的買賣,有一件沒一件地做著。」良恭只得編謊。
良姑媽曉得他有這些本事,笑起來,「這個買賣能賺得幾個錢?」
「我畫得好,一副扇面人家也肯給個幾錢銀子。」
良姑媽點點頭,有些欣慰和驕傲,「你是畫得好,從小就會畫,字也寫得好。沒曾想這還能賺些錢。那你還走麼?我看你不要出去了,就在家替人畫。你常在外頭,我總是放心不下,要不是為這個,去年我就閉眼去了。」
良恭立時變了神色,「您病了?」
「去年狠病了一場,以為要死了,又沒死。今年倒又慢慢好起來了。」說著,去廚房裡端了一碗白登登的米飯來,「今年覺得硬朗了好些,就是眼神越來越不行,如今針線做不了,就替隔壁那家洗碗碟。他們家在街上開了家館子,生意倒還好。快年關了,就暫且關門歇了,要不是你今日回來,還沒人給你開門。」
說到隔壁,就有許多閒話,「隔壁那房子不是易寡婦的麼?去年賣給他們家的。因為過戶房契地契,去年易寡婦還回來了一趟。也是虧得她,見我病著,就薦了個好郎中來給我瞧。他們謝家那香料生意也是越做越紅火,說是她那姓謝的大官人,把生意都做上北京去了,一年少不得要往北京跑兩趟。」
到最尾,就是一聲唏噓抱憾的嘆息,「她來時,還問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