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點是無論怎麼樣, 都不會變的。」
妙真久不開口, 一說話就發覺嗓子有點乾澀,痒痒的,覺得該有淚流進去,把喉嚨潤一潤。
話說得有頭沒尾, 可良恭居然一下就懂得了。他看著她, 慢慢無聲地笑起來。那笑後面,掛了個悲哀的尾巴。
看得妙真漸漸不好意思,心裡又覺得酸楚,瞅他一眼道:「你明不明白我說的是哪一點?」
良恭抬手搽過她臉上的淚水,「我明白。」
「那好。」她摸出一沓票子來塞在他手裡, 「那你不要再和他們糾纏了, 你是爭不過他們的, 還是早點回嘉興去。這家錢莊做得大,嘉興也有號子, 回去兌了銀子,想法子做點買賣。」
她怕他不答應,故意添了句,「在嘉興等我。」說著,抽了抽哭紅的鼻子。
良恭還是抬手給她搽臉,指腹有粗糙的繭,摩挲得她皮膚上有踏實的疼痛。她把自己的臉歪著貼在他手上,滿目難分難捨的依戀,「有句詩怎麼說來著?兩情若是久長時,」
「又豈在朝朝暮暮。」
兩個人相視著,會心地一笑,都是笑得蒼涼而無力。
棧房裡有股淡淡的陰潮的霉味,使燥熱的平白有了絲蒼冷的氣息。隔一會,妙真把他的手拿下來放在自己裙上,兩手緊緊攥住,「在崑山的時候,我沒想過要離開你,你信不信?」
良恭心下倏地一寬,笑了出來,「我信。」
她噘了下嘴,「你倒又還相信這個。」
「為什麼不信?」見她腮畔掛著顆亮晶晶的眼淚,手又給她攥住,他便低下頭來親去那滴淚,「你這個人,根本沒有那麼大方,因為發病傷了我一下就要跑?我又不是要死了。你要真想跑,早就跑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好像我自私得很呢!」妙真慪了下氣,瞪著眼看他。不一時他的臉漸漸又給她眼裡的淚水模糊了,「不過人家有句話倒講得不錯,我們兩個牽牽絆絆這幾年,是我把你耽擱了。你眼下留在這裡也沒意思,我要是不依了他們,他們還要想法子整治你。咱們好漢不吃眼前虧,你且先回去。」
她又說:「你信不信,我一定能回去找你。」
良恭不作聲。可事到如今,還要硬著頭皮往前拼,無非是拼掉一條性命。他不怕死,怕就怕拼死了也沒用。
這或許是他最無能的一刻,但卻是妙真最愛他的一刻。都說美人配英雄,在她還是少女的時候,也曾憧憬過一定要愛一位橫戈躍馬的豪傑。後來在這露往霜來的歲月疆場上,她竟愛上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小卒。可她從沒後悔,儘管他沒有一刻威風過,但也沒有一刻放開過她的手。
所以因為他,她也漸漸拋棄了那些完美的想像,不要「寧為玉碎」。她此刻更相信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也相信了「苟且偷生」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