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光把黃四爺包裹在裡頭,她真恨不得那是團火,燒死他,也燒死她,大家都不要活!
然而她心裡激昂的恨因由種種,浮不到面上來。這幾年光陰磨得人連恨也沒了力氣。她覺得自己怕是要老了,不知哪天即要兩鬢成霜。對面那個就是她的「兒子」,可惜他並不是愛的結果,他是意料之外的災難,她無緣無故地做了他的「娘」。
哭著哭著,她忽然「吭吭」地笑了兩聲。
黃四爺見她笑了,又蹣著步子走來,輕輕踢了下她的裙角,「領著我出去玩嚜。」
雀香抬著淚眼看他一陣,他蹲下來,把腦袋枕到她腿上,抱著她的膝蓋晃,還是那句話,「許我出去玩嚜。」
她被他晃下來幾滴余淚,落後再沒有淚可留了,只把對過窗戶上強得發白的陽光看著。她自走進這間屋子的那天起,它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燒毀了她一切驕矜的情懷,使她終於長成了個滿身悲情的女人。
不過哪個女人的青春能永恆不死呢?往後的歲月,都是青春的灰燼。她把臉漸漸伏下去,貼在他頭頂,輕輕拍著他安撫。她做了他的「娘」,他的「先生」,他的「玩伴」,他的「老媽子」,唯獨不是他的「妻」。他仍把鼻涕淌到她腿上去,她也把眼淚遺落在他頭髮里。
在這一點上,他們又如同世間夫妻是一樣的,交換彼此生命里的液體。
趕在開席前頭,雀香特地拿粉勻了臉,怕人瞧出她哭過,最怕給妙真看出來。黃四爺見她坐在鏡前傅粉施朱,以為她是要出門,又挽著她吵鬧。雀香給他鬧得沒了精神,耷著眼皮任由他拽著她一條胳膊甩來甩去,只不和他說話。
她一個人走到那屋裡去請妙真,妙真才歇了中覺起來,換了身衣裳迎出外間要隨她去。她笑道:「在大姐姐這裡坐會再去也不晚,這會才剛預備擺飯。」
妙真便叫點翠瀹茶上來請她吃,「吃過這碗茶去應當差不多,就怕你家太太她們先到了,不好叫她們久侯。良恭已往那邊席上去了。」
「他們是要會外頭那些陪坐的相公。咱們裡頭又沒外人,太太她們也是懶懶的,這會想必還在屋裡換衣裳。」
妙真見她懨懨的,腮上勻了些胭脂,顏色爬到眼眶裡去了,一個臉蛋像是擱久了的山楂,艷得心有餘而力不足。她的臉比原先出落得瘦長了點,眼睛還是圓,裡頭的光封鎖住了,流轉得不再活潑,顯得鈍。在黃家幾年,倒是學了些官家婦人窮極精緻的做派,吃茶把碗蓋稍稍立起來掩住碗嘴。放下蓋的功夫,已不動聲色地用手帕蘸過了嘴,唇上沒落下水漬,還是那點紅得發苦的顏色。
妙真想問她是不是哭過,又不大敢問,簡直是草棍子往人傷口上戳。除了這點,又同她也沒甚話可說。只好問他們黃家的事,特地避開了四爺,「你們家太太看著蠻和藹的人。」
雀香「嗤」了聲,別的沒表示,怕妙真扭頭出賣她。不過傾訴的欲.望怎麼挽也挽不住,巧妙地說:「我們太太娘家是太原府的,北邊人你知道。」
知道什麼?
妙真懵了一下,回頭想,大約是暗指黃夫人嗓門大。反正憎惡一個人,怎麼都挑得出毛病來。妙真沒接她這話,笑問:「大奶奶二奶奶是蘇州本地人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