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点!”旋风险些冲熙熙攘攘的、拖着饥饿、疲惫的双脚走在广场灰色石板上的人群喊了起来。“静点!听,飞机!”
他很快就在天空看到了一个个黑点:一群飞机正由西向东飞去──它们是去轰炸我方的。旋风叹了口气,低下眼睛,看到走在前面的那个盖世太保分子正踮着脚,从一些吵吵嚷嚷的老太婆的头上张望着什么。他看到一个小男孩正趴在地上捡散落在长条凳下面啃剩下的苹果和烟头。坐在凳子上的人在等火车。小男孩长着黑黑的皮肤,长长的鼻子,头发象钢丝一样,十分平整。
“吉普赛孩子,”旋风明白了,“在德国人眼里,他们跟犹太人一样。这个高个子家伙就象条警犬──看到一个吉普赛孩子就不想放过。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活象一条警犬。畜生。”
高个子盖世太保分子转过身,从一排商贩中间穿过去,照一个戴宽檐帽的老头身上推了一把,用胳臂肘推开一个德国士兵,接着,好象是无意地用靴尖照吉普赛孩子的腰上踹了一脚。吉普赛孩子仰起长着一双大眼睛的脸,一看见高个子,便立刻意识到了危险,赶紧朝一边爬去,然站起来,钻进了一声不响的、散发着热气的、小心翼翼的人群中间。在小男孩跑过去的那些地方,掀起一阵阵声浪。
“机会到了!”旋风突然想道。“到了!”
“哦-哦-哦!”他大叫一声,照“瞎子”的眼镜猛击一掌,拔腿朝与吉普赛孩子相反的方向跑去,把一些拎着包裹和箱子的人撞倒在地。集市喧腾起来,响起一阵阵刺耳的警笛声。有人在他身后小心地、惊恐地喊了起来──周围一片混乱,传来马的嘶叫声,响起了枪声……
旋风跑的时候,弓着身,头朝前倾,边跑边脱去身上的蓝色上衣──一个最显眼的标志。他把上衣刚扔到地上,就看见有人伸手去捡,在同一瞬间又有一只大脚踩在那人的手上,但已经听不到喊叫声了,因为周围已经乱成一片。
旋风朝右边看了一眼──在那里,一辆绿色敞篷卡车正在转身,一群身穿黑色警服的警察从车上拥下来。
眼前闪动的情景突然放慢速度,变成了幻景,就象临终前的最后一刻似的。在华沙旅店入口处稍前一些的地方,“理发店”三个大字浮现在他的眼前。
旋风在某种最后的、冰冷的、绝望的理智驱使下推了一下店门,门铃尖厉地叫了起来。一个理发师脸色苍白地朝他迎面跨了一步。
旋风在门坎上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是从盖世太保那里跑出来的。外面正在搜捕我。”
4、在帕列克家里
谢多伊把阿尼娅带到一间旧澡堂里。这里散发出橡木桶、麻绳以及一种对阿尼娅来说既遥远又熟悉的特殊气味:不知是焦油味还是隔年的干鱼味。这种阿尼娅在大森林中闻惯的气味立刻使她安下心来:父亲冬天去猎捕松鼠时住的地方就常有这种气味。
“坐下吧,姑娘,”谢多伊说,然后拿出一块方格毛巾擦了擦脸。“坐下吧。”他又说了一遍,并点着一截教堂用的细蜡烛头。阿尼娅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不禁打了个冷战:在墙根坐着一个女人、一个穿高筒靴的小伙子和昨天去树林时骑着自行车跟在她和苍蝇后面的那个姑娘。
“坐下吧,”谢多伊又重复一遍,“坐下歇歇吧。这里都是你的朋友,如果你是带着电台跳伞的那个姑娘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