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2 / 2)

左临风有些懂得了那些人之将死,朋友亲人无用安慰之语,事到如此,还能说什么呢?沉默又平添冷意。

他的喉咙颤了又颤,还是没能说出那些无用的安慰。

郑行川倒是看得清楚,“我知道,人都是要死的,只不过我现在死的不是时机。不过人怎么能奈何得了世事?你说对不对?”

左临风知晓他的意思,知道他是担心齐路,只想着略略地说些安抚的话,“大殿下与皇上有些交情,皇上自会善待他。”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虚假,看一眼郑行川,他果然也同他一样。

“你不必安抚我,我如今是要死了,脑子缺还是清楚的。当今皇帝屠亲戮友登位,如今战事未歇,又刚坐稳皇位,才多有忌惮。皇帝居九五之尊,拥四海之权,多是薄信而寡义,他又如何能免俗?”

郑行川如一尊雕像,静静地坐着,颇有些不动如山的气势,“我曾有意培养刘政行,只可惜,时也命也,他因我战死。我又重伤如此。战事未完,恐怕我死后,这朔北大将军一职只有殿下能接。在战乱时,这朔北王和朔北大将军是双重保障,但若是天下太平,这就是双重催命符。”

这话与遗言也没区别了。唐兰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如今,魏国明显见疲势。若是殿下真能堂堂正正地战死沙场,我或许还不用担心,但若是他活到论功行赏的那天,恐怕留给他的结局,与曾经的朔北王无异。”

郑行川的话语声越来越弱,像慢慢低飞的鸟。

而后一句,虽弱,却依旧如投入平静湖水中的小石子一般,“万一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临风,你要懂得取舍,弃车保帅。”

左临风猛地抬起头,“将军!”

郑行川定定地注视着他,“皇帝可以为疑心所惑,你不可为感情所迷。只有你,能保住整个朔北的安全。其他人,我不放心,你又能放心吗?”

左临风愣住了,眼神也变得呆滞。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唐兰敛下目光。

郑行川依旧定定地看着他,似在哀求,却是满眼的悲怆。

左临风被那样的眼神压着,他一时之间无法立刻拒绝。

他颤抖着声音,意图转移重点,“殿下也同意?”

粗粝而又宽大的手掌抚过他的脑袋,郑行川笑了一下,并不发自内心,像温和春天里刮过的冬风,把左临风的心都割了一下,生疼。

“他一定会同意的。”

左临风脑子不灵光,这是他一直承认的,在阵势变换、形势变化方面,他的确不如齐路。

可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之后,脑子也算是不快也光了,这一瞬,他忽然想起,一直到朔北王萧忌北绝望而死后,山后才一涌而出的救援兵马。

左临风很难说出自己如今是什么感觉,郑行川算是他的师傅,而朔北王于他,更多的来说,却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郑行川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好似是知晓时候要到,郑行川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唐兰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只见郑行川捏紧了左临风的手臂,左临风的手因为血液不流通而泛起不正常的红。

那眼神快要把左临风压死了。

半晌,左临风才说出一句,“我一定守住朔北。”

话毕,郑行川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一切也都归于平静。

左临风与唐兰跪伏在郑行川的脚边,良久无声。

他们都知晓发生了什么。

左临风转头。

唐兰的眼睛噙着泪光。

他明明见过几次唐兰悲戚的眼睛,但每次见到,还是会让他头晕目眩。

葛三万、葛婆婆、徐勿之……他好像才通过这双眼睛才确认,郑行川逝去了,这个看着他长大的男人,他再也见不到了。

左临风心头有什么东西又轰然一声倒塌了,随之而来的是洪流,怎么也止不住。

望西城中,一切照旧。

小屋子里,阳光正好。

江南竹听着明井说话,神情并未有什么改变。

似乎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那从邶业被扯过来的江湖术士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一边一叠声叫着饶命一边打眼去觑这位南安王。

说起来,他们都七八年未曾见过了。

他虽然到处招摇撞骗,除了调制一些香料毒药,其他都是一知半解,但对于一些精灵神怪倒是颇有心得。

他早年就觉得这男人是什么精怪转世,妖得不行,眼下再一看,更是确信。

哪有男人十几年间,竟然不曾转老!闻所未闻。

他从前不把江南竹当回事,现在看到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或许是有些恍然,或许是心中还想着那精怪的事,他竟丝毫没自己已经成了人家的阶下囚的意识,还沉浸在自己的情境之中。

按理说,被那药折磨这么些年,早该见颓唐,江南竹却全然不。他忍不住抬眼再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如雾气一般的白纱,却见那雾气似有人闯入般的晃了两下,他不由得一颤,仔细一瞧,发现不过是江南竹略略地动作了一下,只见江南竹左腿悠然抬起,搁于右腿上,身姿随意,白色烟笼纱的衣裳随着他晃动的腿动作,再往上,是噙着一抹笑的唇。那绝非善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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