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北郊野林草木寥寥而窸窣,又有露水泥草潮濕氣息,浸濕這些武人的衣袍。
他們用劍柄開道,四處敲打。跟隨的手下低聲向張寂匯報:「有一個獵戶,獵兔子時挖到了一個戒指。獵戶到山下當鋪典當,被人報案。開封府的兄弟們知道咱們最近在找什麼人,就把這個消息跟屬下透露了。」
下屬抬頭,透過高聳入天的密林努力張望:「應該是在這附近吧……」
張寂忽而蹲了下去。
青色武袍落在地上,沾了泥土。他先用劍鞘敲擊一地,朝下壓了壓。那處聲音不見沉甸甸,乃是低悶空寂。眾人一對視,都聽出了不尋常。
而他們的指揮使言簡意賅:「挖。」
下屬們合力挖開這片泥土。他們從土裡沒有挖出完整的女屍,而是挖出了一根手指頭。過了許多日,指頭已經腐爛,散發著惡臭氣息,讓人慾吐。
弟兄們臉色微變。
張寂面不改色,朝身後某人遞了一眼。那人上前檢查指頭,最後低聲回話:「……是女子指頭。」
張寂垂著眼。
跟在他身旁的近侍,看到這位郎君極快地睫毛顫抖,某一瞬閉目,壓下他眼中的千般神色。
張寂站起身。
他的身形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下,被枯林罩上一重濛濛霧氣,像清雪一般。這重雪蕭索無比,張寂神雖蒼白,卻依然堅拔不催。
他在眾人身前,邁步長行,淡道:「繼續找。」
他仍不能確認這屍體是綠露的,不敢相信在他面前柔弱單薄的姜蕪,背後有另一張無人見過的惡鬼面。
他照拂她,關愛她,呵護她,一次次去幫她救她。可他在這一次次機會中,是否淪為了她的幫凶,在幫著她殺人放火呢?
他從建康府帶回來的那個柔弱小女子,真的是他日日愧疚的那個小女子嗎?
他今日已經走到了近處,只剩下一重薄紗,便能看清姜蕪的真面目。他身子發抖心神直跌,每走一步都希望這是幻覺——
可張寂從不沉溺於虛妄。
他要朝前走,他要看清——姜蕪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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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太傅府上,張燈結彩,與北郊的荒蕪全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