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們在一家小酒館裡吃午餐。傑拉德慫恿他挑選了這個擁擠油膩的地方,又接著慫恿他自行點餐。阿加佩拗不過他,迫不得已,硬著頭皮點了一種薄餡餅,醃豬肉和鷹嘴豆拌沙丁魚,想了想,他還點了個不倫不類的甜品,名字是直白的「鹼水葡萄」。
菜上齊了,他們才知道不對勁。薄餡餅是用船員的方法料理的,麵粉用海水揉過,嘗起來咸苦扎嘴,醃豬肉也放了過多的鹽,連沙丁魚也是鹹的,只有鷹嘴豆勉強能入口。兩個人沉默地吃完正餐,「鹼水葡萄」一上來,阿加佩夾一顆嘗嘗,居然還是鹹甜的口味。
「這下壞了,」傑拉德灌下酸澀的葡萄酒,艱難地說,「不小心進了鹽場了。」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了幾秒鐘,彼此都再也繃不住臉上的表情,爆發出一陣大笑。
阿加佩笑得喘不過氣,傑拉德更是笑得咳嗽起來。阿加佩的眼睛亮亮的,他望著對面的男人,小聲說:「您不怪我嗎?」
傑拉德漸漸止住笑聲,聳了聳肩膀:「為什麼要怪你?這很有趣。」
想了想,他再認真地補充道:「是我曾經夢想過的生活。」
阿加佩看著他,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低下頭,戳著碗裡的鷹嘴豆。
第4章
一晃數周,接下來的日子,對阿加佩來說就像做夢。
十九年來,「自由」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鮮活、沉重,極有分量地墜落在他的生活里。
沒有哪個奴隸主再能命令他、鞭笞他,似乎也沒有人再能越過傑拉德操縱他的意志。因此,重獲「自由」之後,他最先感到的就是迷惘,平坦的曠野上一望無際,那麼,他究竟該朝哪個方向邁步呢?
他內心仍然保持著戒備,可這種困惑和茫然,卻叫他不由自主地貼近傑拉德。自由人是怎樣生活,怎樣言談行動,怎樣應對歡樂和悲傷?他吃力地吸收,模仿傑拉德,只是不知道自己這種舉止,是否算作拙劣的照貓畫虎。
傑拉德有趣地旁觀著這一幕,他樂得欣賞這複雜遊戲的一環,但令他驚喜又不滿的是,阿加佩一直不曾屈服。這個出身微賤的奴隸,居然頑強地扛過了糖衣炮彈的誘惑。他提防著溫情的陷阱,仿佛一隻受過拋棄和踢打的野狗,從此對每個人伸來的手都懷了警惕之心。對待自由的誘惑,他將信將疑,對待華服的賄賂,他亦抱有一種「租借」的心理。
阿加佩清醒地認知著一切,他打心眼裡清楚,外人的贈予早晚有收回去的一天,在這座島上,沒有人是真實可靠的。
帶著振奮的笑容,傑拉德決心加大籌碼。
這一天,盛大的宴會在白塔召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