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在海上待了多久?」阿加佩又問。
對方回答:「三個月,先生,這還算短的航程了!」
三個月,阿加佩不禁心生惻隱。如果這個人沒有強壯的身體做依靠,恐怕現在早成一具乾屍了。
他忍住不適,細細觀察面前的「貨物」。只見男人的脖子上捆著破舊的皮項圈,後頸拴著一根鐵鏈,叫賣的船員劈手一拽,他便被迫恍惚地抬起臉。
這下,阿加佩更是震驚。男人的整張臉都布滿了扭曲的刀痕與不知名的銳器劃傷,其中最長的一道,甚至從他左臉的太陽穴一直劈開到右臉的唇角,這徹底摧毀了他的容貌。當他無光的漆黑雙眼,穿過同樣濕漉髒污的黑髮看向前方時,那模樣,簡直像極了透過深淵凝視人間的魔鬼。
那個瞬間,阿加佩心中生出了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這個可憐人,不會也是從島上逃出來的奴隸吧?
栓住他的船員還在滔滔不絕地向過往的行人吹噓他的貨物,一會說這個男人是遙遠東方放逐來此的異域王子,一會說這是鬥獸場上潛逃的常勝勇士……圍觀的人噓聲不斷,阿加佩打斷了他的話,詢問道:「如果我要買下他,需要多少錢?」
「最好是拿東西換,先生,」帶他來的船員急忙說,「您知道的,船舶居無定所——」
他用了一個稍顯文縐縐的詞,急忙咳了兩聲:「本地貨幣,在別的地方可能不太管用哩。」
阿加佩還在猶豫,他看見男人混濁的瞳孔,正渾渾噩噩地掃過熱哄哄的人群。
這個人就快要死了,或許在明天,或許在今晚。如果沒有人買下一個低賤的,毀容的奴隸,那麼他很快就會被拋棄。一塊重石頭,連著這具傷痕累累的骸骨一起,無邊的大海便是他最後的墳墓。
他下定了決心。
「……這個人我買了,給他喝點水,我去拿贖金。」
阿加佩再趕回來的時候,手裡只提了一個小小的麻布包。
「這是什麼,先生?」水手們好奇地圍攏上來,好奇心壓過了對無關緊要的奴隸的在意,他們只想知道,眼前的人願意用什麼東西做交換。
「雖然不是產自……摩鹿加,」阿加佩吸了一口氣,含混地掠過了這個名字,「但也是巴拉馬爾最負盛名的黑胡椒,重約七盎司。我知道有奴隸用胡椒自贖的先例,這個夠了嗎?」
長久且震驚的沉默,船員們面面相覷,無聲的交流正通過眼神傳遞,片刻後,才有一名領頭的水手鄭重點頭:「這就足夠了,並且大大超過我們應得的回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