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權當然代表了統治階級,不然從何而來?去代表被統治階級,這政權自然也就被推翻了。不代表地主利益行不行?幾千年來,有農民起義的實踐,有理論家的推演,最終都沒有解決問題,那麼就只能維持這種結構了。不要以為古人不考慮這種問題,消滅依賴於土地的剝削制度,均分土地使耕者有其田的思索從來沒有停止,徐平門下就有李覯和張載一直堅持。只是歷史的現實,告訴人們這樣做不行罷了。前世的土改不只是均分土地,那些與土地制度相關的措施,中國幾千年的歷史幾乎全部實踐過了。真正讓土改成功的是與土地無關的配套措施,伴隨著的是工業化,沒有工業化伴隨,土改不成其為革命。徐平前世有人天真地以為土改是封建社會的屠龍技,卻不知人類社會根本沒有屠龍技。
宋人常說,與天子共治天下的,無非是一二大臣。坐到了這個位子上,就要有這種自覺,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多向調和階級矛盾的方向靠一靠,就是好人,這是中國人一直堅持的文化傳統。或者說,偏向維護統治秩序,是法家,偏向調和階級矛盾,是儒家。
中國文化比較早熟,先秦諸子幾乎向每個方向做了探討。法家的本質不是法制,實際上當時的核心是以天下奉一人,天下整齊劃一,治理國家社會只要嚴刑峻法即可,不需要調和。儒家的本質也不是人治,而是對統治者限制,講的是階級調和。先秦諸子講天下大一統的,就是儒法兩家,道墨則講分而治之。秦朝完成了中原政治上的統一,漢朝完成了文化上的統一,封建制逐漸退出歷史舞台,在政治上深刻影響後世的就是法儒兩家。政權的兩面性,決定了這兩種思想必然並存,儒皮法骨是必然。
歷史上儒法兩家都講規章制度,真正執著於用法制來治理社會的,最早是用法家制度的秦,另兩個是儒家占上風的漢和宋。法制不法制,不是法家和儒家區分的根本,根本是法家強調維護統治秩序,儒家則講階級調和。至於人性善惡、三綱五常、仁義道德,都是從這個根本目的延伸出來的細枝末節。
當認為國家已經沒有階級、沒有剝削,不需要再調和的時候,便就會推崇法家,「勸君少罵秦始皇」。認為人性沒有善惡,人與人沒有什麼不同,不同就是教育不到位,頑固地沒法教育的,就是敵對分子,敵對分子越來越多,法家的高壓就出現了。當認為天下整齊劃一沒那麼重要,出現矛盾就是調和不到位,便就一切和稀泥,萬事和諧。
徐平兩世為人,還沒有見到徹底不需要調和的穩定社會,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樣子,應該怎麼做。他來當政,調和必不可少,儒家這張皮不能丟。而秩序要穩定,中央集權必不可少,法家這副骨架也不能丟。向調和階級矛盾的方向偏一點,施政的手段以壓制剝削階級為主,就是以儒家為主。
只要是階級社會,政權就有兩面性,一面是維護統治秩序,一面是調和階級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