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竹察覺了她的警惕,柔聲解釋,「奴乃是荀氏家生婢,從荀氏壁新來雲間塢。奴的母親,是郎君傅母,人稱沈夫人。奴出身來歷清白,還請十二娘放心飲用酪漿。」
阮朝汐喝了幾勺酪漿,銀竹並未勸說她多飲,低眉退了下去。
阮朝汐環顧四周。偌大的書房裡,琴台邊的荀七娘已經被氣跑了,鍾十二郎追出去尋人,銀竹退了出去。
熟悉的書房裡,只有她日日見面的荀玄微和白蟬。
酒後催壯勇氣,她借著七分升騰酒意,轉了個身,筆直跪坐,迎面對上身側的荀玄微。
「塢主。我想問……問,嗝。」她打了個不輕不重的酒嗝兒。
荀玄微在燈下合攏書卷,淡聲吩咐,「白蟬出去。」
白蟬迅速地起身行禮退出書房,臨走時虛掩了木門。
燈火在微風中搖曳。白蟬退出去的太快,阮朝汐其實還沒有想好自己究竟想說什麼。
但有許多話盤亘在心頭,鯁在她的喉頭,她壓抑著疑問已經很久了,以至於尋常的字眼都變成沉甸甸的負擔,令她不吐不快。
「阮大郎君上次贈我玉佩。但我後來一直在想,怎麼會那麼巧呢。開荒了許多次的後山,怎麼會突然出現一大群野豬,又恰好叫阮大郎君撞上了呢。我和阮大郎君真的有緣份?」
「我阿父真的是司州阮氏子?我阿母真的隱瞞了識字的本領?我真的是陳留阮氏女?我自己都不知道阿父阿母的來歷,更不知自己的來歷,那麼多年過去了,我連家鄉在司州何處都不知,為什麼阮大郎君一查就查清楚了呢。」
她的視線原本一直盯著廣袖被她攥出來的皺痕,四處升騰的酒意給了她勇氣,她終於抬眼直視對面,吐露出心底盤旋不去的那句話。
「塢主,這樣做是不對的。」
第33章
荀玄微並不意外。
他斜倚著長案, 慢悠悠地收攏捲軸,似乎被當面質問的情景早在他意料之中,早在阮朝汐開口之前, 他已經做好了應答的準備。
厚重書卷放回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何謂對?何謂錯?」他凝視著金杯里的美酒粼光, 「愚公被北山阻路,他發動全族, 誓願世世代代移山, 直通豫南, 到達漢水。此為一族一戶人力所能及之事?河曲智叟勸阻其莫為, 這難道不是尋常人的明智做法?」
「然而世間人眾口一詞,稱讚愚公堅韌, 而貶低智叟淺薄。阿般說說看, 若你是愚公族人, 你可願意為了一句『堅韌』, 終其一生, 日日夜夜地挖土平山?愚公堅韌, 耗盡家族光陰年華。智叟淺薄,族人河曲賞月泛舟。孰對,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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