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在維也納舞廳的二樓包廂上,周世襄見到了呼朋喚友而來的林鶴鳴。
時間較早,台上身姿婀娜的舞女穿著西洋誇張的蛋糕裙,一人手裡一把白色雨傘,和著節拍盡情扭動身子。周世襄斜靠著沙發,一雙眼目不轉睛地掛在林鶴鳴身上,嘴裡一根接一根地吸菸,伴著耳畔的靡靡之音,煙迷霧鎖里,他的思緒就開始飄了。
一曲畢,台上的歌女舞女自覺退到幕後,幾個清一色梳背頭穿西裝的年輕男子拿著酒杯走到舞池中央,看架勢,應是一幫紈絝。摟抱著跳舞的男男女女靜止一刻,其中一個身量不錯的小伙子拿著香檳猛搖幾下,開禮炮一樣的把酒打開,同時高喊:「熱烈歡迎林少爺歸國!」
在這十里洋場,出身望族,黑白通吃的林督理就是他們的新皇帝,而林鶴鳴既為嫡子,又得偏愛,就自然擔得起太子爺的身份。
眾人給他面子,都不明就裡的鼓掌,林鶴鳴坐在沙發上,臉上為難到簡直想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待那青年又要開口,他忙上去用酒堵了他的嘴,摟著他的肩膀走到一邊。嚴昭上去善後,在經理耳邊嘟囔幾句,經理便上台去,用麥克風說:「今晚林少爺請客,大家盡情玩樂!」
林鶴鳴還未正經工作過,不知柴米油鹽貴,出手自然闊綽。周世襄在樓上看見嚴昭,忽地心頭一動,叫人下去將他叫來。嚴昭進入包廂,立刻行了軍禮:「學生嚴昭,見過長官。」
桌上的酒菜都已上齊,趁著客人還沒來,周世襄點燃雪茄,大過菸癮。見嚴昭來了,他面上一笑:「不必拘禮。」說著就伸手示意他在身邊坐下。
嚴昭不明白他叫自己的意思,只說:「我是同少爺一齊來的,不能陪你喝酒。」帶著解釋的意思,像是怕他誤會。
周世襄聽得將煙輾熄,抬眼上下打量他一遍,一樣的穿著合身的西服西褲,也是一位少爺樣,遂簡單明了地答:「無妨。你只需回答我,陪同林鶴鳴來這裡的是誰?」他很有興趣。
嚴昭不知他指的是哪一位,周世襄又說:「摟著脖子那個。」
「鍾蜀珩鍾少爺。」
鍾少爺人如其名,是四川人,生得俊美無暇,如一塊美玉。為了給自己錦上添花,每日出門都是要噴他那瓶兩百出頭的法郎買來的香水。所以滬上有話說,鍾少爺是一枝花,所到之處,皆有餘香。
周世襄在心裡默了一下,先是點頭,旋即笑了笑,說:「聽話。」然後從桌邊拿起雪茄,俯身在他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起身走出包廂,向三樓走廊盡頭走去。嚴昭看出他動作里的遲疑,自己的思緒和反應也跟著降慢,先是一怔,再是臉上一紅,最後忍不住輕輕笑出一聲。待他抬頭,眼前的人已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