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胥依旧跪在榻前,脊背挺直:“臣已查实,黑火油、死士、与苍月往来密信、焚城草图,证据确凿。其心已非篡位,实欲毁城献祭,以鲜血与焦土铺其登极之路。”
龙允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复杂的震怒与绝望沉淀下去,竟浮起一丝深重的、近乎悲凉的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对眼前这个年轻权臣的审视。“你……早有所料?”
“臣此前只疑其通敌,未料其疯狂至此。”闻子胥坦然迎视,“直至今夜,方拼凑全貌。”
“呵……”龙允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自嘲的嗬气,“朕一生……制衡……防备……到头来,祸起萧墙……最大的疯子,竟是朕……自己养出来的……”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子胥……”
“臣在。”
“朕……对不住你……”
闻子胥正要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复又跪稳,垂眸静听。
“朕……既要你……这柄天下最利的剑……又怕……你这剑锋……终有一日……指向朕……”龙允珩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残破的风箱里扯出,“三顾河州……迎你入朝……给你玉佩……是真心……也是牢笼……朕……忌惮你闻家……更忌惮你……咳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他,陈院判连忙上前,却被龙允珩用眼神制止。他喘息片刻,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声音里透出无尽苍凉和一丝自嘲的明悟:
“到头来……是朕……小人之心了……你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朕的龙椅……而是离国的山水……是你祖父教你的……’天下‘……”他艰难地侧过头,浑浊的眼珠努力转向闻子胥的方向,“你……只想回去……是不是?”
闻子胥沉默片刻,终是在这位即将逝去的帝王面前,坦然承认:“是。待新政稳固,边境稍安,臣便会请辞。”
“呵……呵呵……”龙允珩发出一串破碎的低笑,带着血沫的气息,“猜忌了一辈子……防备了一辈子……结果……人家根本……瞧不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猛然抓住最后一缕神智,枯瘦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死死攥住了闻子胥的袖角,眼中迸发出最后一点骇人的亮光,死死盯着他:
“子胥……朕……以天子……以将死之人……求你……”
“陛下……”
“辅佐……承儿……坐稳……这把椅子……”龙允珩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闻子胥的皮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破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血誓,“别让……这龙国……亡在……朕这几个……不肖子孙手里……别让京城……真变成……那逆子想要的……焦土……”
他的眼神充满了近乎狰狞的哀求、不甘,还有属于帝王的最后骄傲与绝望。
闻子胥看着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衣袖、青筋毕露、却冰冷如铁的手,又抬眼迎上龙允珩那双燃尽生命最后一簇火的眼睛。他没有挣脱,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在那令人窒息的注视中,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臣,”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答应陛下。”
“这江山……这烂摊子……” 龙允珩的声音越发低微,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临终托付的重量,“太子……懦弱……汐儿……心思太深……朕……看不到……”
他喘息着,目光重新聚焦在闻子胥脸上,那里面没有了帝王的猜忌,只剩下一个父亲、一个君王在末日来临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孤注一掷:“你……答应过先帝……也答应过朕……护着龙国……”
“臣,未曾忘。” 闻子胥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在那平稳之下,透出金石般的坚定。
龙允珩死死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承诺刻进眼里,带进坟墓。良久,他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挣扎着想抬手。
闻子胥立刻起身至一旁御案,铺开空白诏纸,研墨,蘸笔,动作迅速却不失沉稳。他回到榻前,将笔杆轻轻塞入龙允珩颤抖虚浮的指间,自己的手则稳稳托住那只枯瘦冰凉的手腕,给予支撑。
“陛下,臣拟旨。” 闻子胥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清晰而冷静,“您……落印。”
龙允珩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他用尽全身最后凝聚起的力气,凭借着闻子胥手腕传来的稳定力量,在那明黄的诏纸上,极其缓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准……行”。笔迹歪斜颤抖,墨色枯淡,几乎不成字形,但那确确实实,是帝王最后的亲笔朱批。
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无力的痕迹,龙允珩的手彻底垂落,笔从指间滑脱,掉落在锦被上。他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方才那片刻骇人的清醒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和空洞。胸膛的起伏再次变得微弱而艰难,生命正肉眼可见地从这具躯壳中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