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這話讓綠丫點頭,雖然心裡這口氣去了一些,但想到還不知在何方受苦的秀兒,綠丫就忍不住嘆氣。蘭花正待安慰綠丫,就感到自己的肚子動了一下,接著衣服鼓起一個包來。綠丫回身看見,忍不住啊了一聲:「怎麼會這樣?」
蘭花感覺著孩子的動彈,臉上神色十分溫柔:「會動了一個來月了,白天黑夜地不消停,你姐夫說,這樣調皮,定是個小子。」說著話,孩子又揣了一腳,綠丫笑了:「哎,是閨女也不錯,一定會生的很好,我這還有匹粉色的布料呢,等到時候拿過來做個襁褓。」
「想想,一個小姑娘,頭上扎兩個辮子,穿一身粉色裙子,多好看。」蘭花聽了綠丫的憧憬,噗嗤一聲笑出來,捏一下她的耳朵:「嗯,你要這麼喜歡孩子,趕緊自己也生一個。」說著蘭花湊到綠丫耳邊:「那日周嫂子不是說了嗎?想早日得個孩子,就墊個什麼東西在腰下。」
綠丫的一張臉已經紅撲撲的了,推蘭花一把:「才不和你說了,盡說不好的。」蘭花端起旁邊的杯子喝水:「男女之間,這不是平常事,再說有個孩子,白日也能給你做個伴,省的什麼曾大嫂成日在那羅涅。」
想起曾大嫂,綠丫的眉忍不住微微一皺,接著就岔開話:「不提她了,蘭花姐,今兒我臨來的時候,榛子還說呢,問你什麼時候生,到時候她給你送些東西!」提到政治,蘭花就瞧著綠丫:「榛子定了,不回濟南了?」
「嗯,王大人今年十月就任滿了,王夫人已經帶了家眷先行回京,這樣大人物,只怕會入閣,廖老爺不用兩頭跑,榛子當然也就住在京城了!」綠丫沒有聽出蘭花話里的不同,還當和原來一樣,蘭花見綠丫想的不多,伸手拉住綠丫的手:「綠丫,我曉得你和榛子好,可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你瞧瞧榛子來往的都是什麼人?侯府千金巡撫小姐,你若再和她像平常一樣相處,別人只會笑話榛子,還會在背地裡說你不懂事,既知道身份不同,就該對榛子遠著些,敬著些,哪能再像平常一樣相待?」
蘭花的話讓綠丫沉默了,她低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裙子上的花紋,這樣好的衣料,自己都捨不得穿,可在榛子那邊,這衣料做她的帕子都嫌不夠好。可要遠著榛子,綠丫又覺得心裡有什麼古怪,但這種古怪說不上來,過了許久綠丫才低聲說:「蘭花姐,我曉得,可我並不是那種趨炎附勢,想通過榛子得到什麼好處的人。」
蘭花把綠丫的手輕拍一下以示安慰:「我當然曉得你不是這樣的人,可是別人是不會這樣想的,這世上小人太多,他們就見不得你好。再者說了,有時候不是你不去找事,事就不來找你。綠丫,我曉得你心裡暫時轉不過這個彎來,可是……」
綠丫深吸一口氣,把眼裡的淚咽下去,才對蘭花說:「蘭花姐,我不是這樣想的,我待榛子,也是一腔實心實意,旁人怎麼說就由他們說去,橫豎我自己的心過得去就好。」
蘭花沒想到綠丫會這樣回自己,本要說的話也咽下去,只是皺眉瞧著綠丫,綠丫攏一下鬢邊的頭髮,在心裡想了想又道:「蘭花姐,我曉得,榛子和原來不一樣了,她吃的喝的穿的服侍的人,都是不一樣了,可她既然願意像以前一樣待我,並不以富貴而驕人,那我也當回報於她同樣的,也不因自己貧賤而自卑。至於別人要說什麼,就由他們說去,天下這麼多人,難道我還管得了別人說什麼?」
蘭花的嘴張大一些,接著眉頭皺的更緊:「你這些話是從哪裡聽來學來的,我可從沒聽過。」綠丫低頭,又恢復到平常的樣子:「這些話,有些是秀兒說的,有些是諄哥哥說的,我聽了,覺得有道理,又細細琢磨,這才琢磨出來的。但不管怎樣,蘭花姐,不管是窮也好富也好,在什麼境地都好,既要把自己當人,也要把別人當人。」
說完綠丫側頭,補充一句:「這句沒人教我,可我琢磨著諄哥哥說的話,覺得這樣說可能更好一些。」蘭花臉上的驚訝是怎麼都遮不住的,過了許久才道:「綠丫你也長大了,懂得這些道理了。」
綠丫抿唇一笑:「蘭花姐,我都十八了,不小了。」會有自己的主意,而且主意很正,蘭花覺得,準備好的勸綠丫的話,全都不用拿出來,有這樣的主意,他們小兩口過日子,怎麼會過不好?不趨炎附勢、不自覺卑賤,不卑不亢地,對待遇到的每個人。
蘭花想著眼裡的淚忍不住流出來,綠丫嚇了一跳:「蘭花姐,你怎麼了?」蘭花用手擦一下眼裡的淚,對綠丫搖頭:「沒事,我這是高興的,我還想著,你和諄哥兒都能這樣想,以後這日子,保准過的好,爺要在地下曉得,還不知道會多高興。」
綠丫的心剛放下,就聽到門響,接著周嫂的聲音就在那響起:「蘭花,我來望望你。」綠丫掀起帘子走出來,瞧見周嫂胳膊里拎了一個籃子,忙上前喊周嫂子,請她屋裡坐,周嫂笑嘻嘻地進了屋,對蘭花道:「這是我娘家那邊送來的幾個梨,這梨古怪著呢,這才六月天呢,它就熟了,和秋梨不大一樣。」
綠丫接了籃子,給周嫂倒了杯茶過來,笑著說:「恰好蘭花姐也正想吃這個呢,這季節的梨,真是有錢都買不到。」周嫂接茶在手:「可不是,若不是我娘家種了那麼兩三棵,又想著我大小子在讀書,這樣酷暑吃這個是最好不過,這才給我留了一筐送過來,不然早被人全買走了。」
蘭花道了謝,綠丫已經拿刀來削梨,見綠丫的動作,周嫂嘆道:「我說小張嫂子就是個好人,瞧瞧,搬去城住著那樣的屋子,還和東家的小姐來往密切,待我們這些老鄰居,還是一模一樣地好。」
綠丫已經把梨削好,分做數塊給她們,笑著說:「周嫂子這話我就要說一句,都是一樣的人,又不是搬到那邊去,就多了個鼻子少了個眼睛,難道還要不和你們說話?」周嫂拍下手:「果然小張嫂子說話中聽,我和你說,我們這,算是北城比較好的地兒了,但和南城那邊,還是比不了。前年巷尾住著的柳秀才,秀才娘子待我們也好著呢,等柳秀才一中了舉,兩口子都不等我們給他們賀喜,就急急忙忙搬走了,後來在街上遇到一回,秀才娘子,不,該叫舉人娘子了,帶著下人在那買東西,瞧見我們,真是連眼角都不願意掃一下,就匆匆走了。生怕我和她借銀子似的。你說,這要他們有一日,發達了,搬到皇城邊,那更是眼睛都長到頭頂上,理都不肯理我們。」
綠丫面上帶著淡淡笑容聽著周嫂和蘭花拉家常,感到溫暖適意,有些人有些事,是要經過了風雨才能瞧出是什麼樣的人和事。張諄從鋪子裡下了工就來接綠丫,老劉那時也從衙門裡回來了,郎舅兩人又小喝了三杯,吃過晚飯綠丫和張諄迎著夕陽往回走。
綠丫把今日蘭花說的話和自己回答的都告訴張諄,說完了才道:「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張諄啊了一聲才道:「你說的對,待人本該如此,如果覺得自己穿了綢衣,就把原來一起穿布衣的朋友給丟在腦後,或者穿了布衣,明知道穿綢衣的人不住願意理自己,也要上去努力地拉關係,求好處,這樣不好。」
張諄的話讓綠丫笑彎了一雙眼,但並沒忽視張諄方才的愣神,瞧著大門在望才問張諄:「你好像有心事?」張諄哦了一聲:「鋪子裡的事,有一筆生意,覺得有問題,可是哪裡有問題,我一時想不出來,等明兒客人到了,我再細細地瞧。」這鋪子裡的事綠丫就搬不上忙,兩人走進大門,曾大嫂吃飽了飯正在巷子裡溜達,瞧見他們走進來就笑眯眯地說:「小張哥和小張嫂子回來了,你們小夫妻可真恩愛,真是羨慕死人。」
綠丫和張諄對她打過招呼,也就往自家屋裡去,曾大嫂瞧著他們的背影,臉上開始陰晴不定,老曾從自家屋裡探出個腦袋,喊自己老婆:「快回來吧,和他們招呼什麼。」
曾大嫂這才扭身往裡面走,進的屋就拍老曾腦袋一下:「就是你這個窩囊廢,連個主意都要我出,不過,你找的人,可穩當嗎?」老曾壓低了嗓子:「你放心,上千兩銀子的好處呢,他們怎麼不肯來,而且到時拿了貨,往京城外一去,人不知鬼不覺。我就瞧瞧,他經了這事,還有什麼臉面留在鋪子裡。」
說著老曾忍不住得意地笑起來,曾大嫂也笑了,老曾笑了幾聲就摟住她:「好人,今晚我們早點睡,你也該給我生個孩子了。」曾大嫂的臉色頓時變了:「我這地可是好地,只怕是你的種子不好。」老曾把她摟的更緊一些:「就是種子不好,才要多耕幾次,耕的多了,下的種多了,總會發個芽出來。」
曾大嫂不由一笑,點著他的額頭:「那是,我跟你時可是清白的女兒家。」老曾又是嘻嘻一笑,轉身去吹滅燈,曾大嫂還不忘叫小丫頭拎一壺熱水在門邊放著,這才沒了聲響。
「老爺,這是小的偶然聽到的,上千兩銀子的貨呢,他們也真敢來騙,難道不曉得廖家商鋪不是這樣輕易能騙的?」廖老爺正要歇息,小廝走進來對他說管家求見,等管家進了說了話,廖老爺才唔了一聲:「這筆生意,是誰接待的?」
管家感到奇怪還是恭敬地道:「是小張哥,老爺,要不要去提醒?」廖老爺手一揮:「若是連這樣拙劣的騙局,他都識別不出來,那他還在我這混什麼?你去打聽打聽,這夥人是受了誰的攛掇想騙到我們家來。」
管家應是退下,廖老爺這才打個哈欠,準備睡下,就聽到門外傳來說話聲,廖老爺的眉皺起,小廝已經進來:「老爺,是姨奶奶遣夏荷姐姐送來燕窩粥給老爺墊墊肚子。」
自己好像有好幾日沒往後院去了,廖老爺的眉微微皺起,吩咐夏荷進來,夏荷今日著意打扮過,天水碧的夏衫有些緊,可以看見她渾圓的胸,水紅色的裙子走起來,似乎有金色在那緩緩流淌,正合了她的名字。
